中域,极西海港。
海风吹过木製码头,掀起酒旗的一角。
码头后是一片木石建筑,炊烟裊裊,人声隱约。
这里看起来像是个规模不小的渔村兼落脚点。
游犬、幽樺、戏子、屠腹四人,站在码头边缘一处礁石上,望著前方那片一望无际、顏色深得发暗的海域。
海浪拍岸。
“到了。”
游犬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他脸上的阴狠暴躁淡了不少,露出一种疲惫和茫然。
距离霜月城那场“梦”,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
那天之后,他们四个惊恐地发现。
自己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霜月城外百里处,黑沼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里。
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灵力充沛。
仿佛之前的大战、联军、目睹雾主化为飞灰……都是幻觉。
但记忆清晰。
尤其是雾主力竭死去、还有最后那个笼罩天地的“大梦泡影”之音。
“靠!老子裤襠都湿了!结果告诉我是在做梦?!”
屠腹当时就吼了出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怒。
“不是梦。”
“是我们被放回来了。”
幽樺灰白的眸子扫过周围完好的陈设,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戏子脸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他神经质地搓著手指,声音尖细。
“放回来?那位北境之主……他是什么意思?耍我们玩?还是说……”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他们连被隨手捏死的价值都没有?
接下来几天。
他们不敢回霜月城查探,只通过隱蔽的渠道得到零星消息。
霜月城完好如初,六大世家一个没少,凡人安居乐业,仿佛尸潮从未发生过。
只有修士间流传著关於“噩梦”的消息。
“不能留在这了。”
戏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位还在中域,他今天心情好放了我们,明天心情不好呢?”
“一个念头,我们是不是就得去陪雾主大人……”
“去哪?”
屠腹闷声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北境?”
幽樺淡淡吐出两个字。
三人同时用一种“你疯了?”的眼神看她。
“东荒?”
屠腹想了想。
“那边是妖兽和那些古里古怪的树精藤怪的老窝,我们过去,是给它们加餐还是当花肥?”
一阵沉默。
“南疆。”
游犬最终咬牙道,眼中凶光一闪而逝。
“那边巫蛊毒瘴盛行,正道势力鞭长莫及,混乱之地才好藏身。”
於是,他们一路小心翼翼,朝著中域与南疆交界处潜行。
然而,当他们千辛万苦抵达边界,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荒山密林。
而是一片笼罩在天地间、无边无际的光膜!
光膜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浩瀚气息,隱隱有无数符文生灭。
別说穿过,稍微靠近些,就感到神魂刺痛,灵力滯涩。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屠腹差点咬到舌头。
“阵法,或者说……界障。”
幽樺灰白的眸子盯著光膜,低声道。
“封锁了整个南疆。进不去,也看不到里面。”
最后的退路,断了。
那一刻,绝望出现。
“西边……”
游犬忽然嘶哑地开口,眼神望著西方。
“雾主大人……最后提到过,西边……未知的海域。”
死马当活马医。
他们调转方向,朝著中域最西边,那片在雾主口中充满“大恐怖”的未知之地前进。
一路上,他们想像过无数种景象。
荒芜死寂的沙滩、嶙峋的怪石、终年不散的迷雾、甚至直接就是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然而……
……
“没想到,这里还挺热闹。”
幽樺收回望向码头上零星渔民和搬运工的目光,轻声说道。
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別的。
確实“热闹”。
他们身后,那片聚居区规模不小。
木屋石屋高低错落,酒馆、杂货铺、渔具店的招牌隨风轻晃。
穿著各异的人们来往穿梭,有补网的渔民,有交易货品的行商。
还有几个气息不弱的修士坐在路边摊上喝酒吹牛。
这哪里是什么“无人禁区”、“大恐怖之地”?
分明是一个充满活力的边陲海港!
游犬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雾主那种存在,提及此地时语焉不详中带著忌惮,绝不可能出错。
可眼前这景象……
“听雾主的意思,这极西海域附近,本该是无人才对。”
游犬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凡人,又投向更远处深暗的海平面。
“这些建筑,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戏子凑近些,用带著点神经质的腔调小声说。
“游犬,会不会是雾主大人年纪大了,记差了?或者这地方,是后来才变成这样的?”
屠腹瓮声瓮气。
“管他呢!有人的地方才好藏!”
“我都快饿死了,先找个地方弄点吃的再说!这鬼地方有酒有肉就行!”
幽樺没有参与討论。
她灰白的眸子望著那片深邃的海域。
热闹的码头是表象,那片海……给她的感觉不对劲。
游犬转身,朝码头外那片热闹的聚居区走去,挥了挥手。
“好吧,先找个地方填肚子。”
“早该这样了!”
屠腹咧嘴,肚子咕嚕叫了一声,大步跟上。
戏子搓著手,东张西望:“闻著味儿了,有酒!有烤肉!”
幽樺没说话,默默跟在最后,灰白的眸子扫过人群。
他们很快找到一家门口掛著“海风居”木招牌的酒馆。
掀开厚布帘子,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摆著七八张粗木桌子,坐满了人。
有渔民在大声划拳。
有商队护卫低声交谈。
角落里坐著两桌修士,气息不弱,正就著烤鱼喝酒。
“四位?这边请!”
一个小二迎上来,把他们引到靠窗一张空出来的桌子。
“有什么拿手的,快点上!肉要多!酒要烈!”
屠腹一屁股坐下,拍著桌子喊。
“好嘞!咱这儿招牌是烤赤鳞鱼、燉海牛肉,自酿的『烧刀子』管够!”
小二笑著应下,转身去张罗。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烤鱼外焦里嫩,海牛肉燉得烂糊,一大盆米饭,还有一坛泥封的酒。
屠腹抓起一条烤鱼,狼吞虎咽。
戏子倒了碗酒,小口抿著,眼睛还在瞟邻桌修士放在桌上的法器。
幽樺安静地吃著米饭,动作斯文得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游犬啃著海牛肉。
心里关於“大恐怖之地”为何如此热闹的疑惑,暂时压了下去。
他吃得差不多了,擦擦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
动作一顿。
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个泥塑的小人,做工粗糙。
但小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竟和死去的雾主,有六分相似。
游犬盯著泥偶,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