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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域以西,某处河畔。
一座小木屋安静地立在河边。
木屋前,东郭源正手持一柄柴斧,对著一段树干,不疾不徐地劈著。
斧刃落下,木柴应声裂开。
离开陆前辈他们已有月余。
这期间,他和月儿就像两只飞出笼子的鸟儿,隨心所欲,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们曾在高耸入云的山巔並肩看日出,看著金色光芒刺破云海,將万物染上辉煌。
古月指著天边被染成粉紫色的流云,笑著说那像她小时候偷吃后弄脏的糖画。
他们也曾潜入过地下暗河。
藉助照明珠的光芒,在水道中漂流,看钟乳石如林倒悬。
他们还路过一个凡人小镇,恰逢当地灯会。
整条长街掛满花灯,人流如织,喧囂鼎沸。
古月买了一盏兔子灯,非要东郭源也提一盏鲤鱼灯。
两人就那样混在欢笑的凡人群中,慢慢地走,看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又短暂。
那些光景,很美,很轻鬆。
没有家族的责任,只有彼此和眼前的风物。
几天前,他们行至此地,古月感觉境界鬆动,即將突破道基境。
东郭源便寻了这处僻静河湾,伐木取石,亲手搭了这间木屋。
“咔嚓。”
最后一根柴劈好,东郭源放下斧子。
刚直起身,身后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古月走了出来。
她身上原本就灵动活泼的气息,此刻更加凝实內敛。
“阿源。”
她唤了一声,眉眼弯弯,笑容明媚。
东郭源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凝,隨即嘴角向上扬起一抹弧度。
“月儿,顺利突破了?”
“嗯!”
古月用力点头,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手帮他掸了掸玄衣袖子上沾到的少许木屑。
“道基初期,还算顺利。多亏了之前陆前辈的指点和那些经歷沉淀。”
“顺利就好。”
东郭源语气温和,放下心来。
他走到一旁,提起地上的一只肥硕野鸡。
“忙了这么久,想必饿了吧?这野鸡是我今早在林子里逮的,还算肥嫩。”
古月看著那只毛色鲜艷的野鸡,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有……有点。”
“那我来收拾,很快就好。”
东郭源说著,就准备去找地方生火处理。
“阿源!”
古月忽然叫住他。
东郭源停下,回头看她。
古月脸颊微红,但眼神亮晶晶的,带著跃跃欲试。
“让我来吧。”
“嗯?”
“我是说,做饭。”
古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轻快了些。
“我还从来没有为你做过饭呢。”
东郭源微微一怔,看著她脸上的羞涩和逞强的明媚笑容,心头微软。
在霜月城时,古月是古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些琐事自有僕役打理。
离开家族后,一路游歷,吃食或是乾粮,或是在城镇酒肆解决,或是他隨手弄些烤鱼烤肉。
她確实从未下过厨。
“好啊。”
东郭源没有拒绝,笑了笑,將野鸡递过去。
“那就辛苦月儿了。需要我帮忙生火吗?”
“不用不用!”
古月接过野鸡,像接过什么重要任务,挺了挺胸脯。
“我自己来!你……你继续忙你的就好!”
说著,她便拎著野鸡。
脚步轻快地走到屋后的“厨房区”。
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的简易灶台旁边。
东郭源看著她的背影,摇头失笑。
【月儿还会做饭?倒是新鲜。本以为她这位古家大小姐,於此道定然一窍不通。】
【不过看她那副认真模样,或许真藏著什么手艺也未可知。】
他不再多说,拿起柴斧,走到旁边一棵枯树前,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修补工作。
木屋有一处侧墙的木板需要加固。
斧头砍在木头上的声音,还有古月细微的动静,竟让这荒僻的河畔生出几分温馨。
思绪飘散间,他又想起这一路。
看过云海奔涌,也听过地下暗河的幽謐。
挤过人声鼎沸的凡人庙会,也曾在荒原上並肩看一夜星斗。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格外清晰。
她的笑声,惊讶的眼神,偶尔的抱怨。
还有此刻屋后传来的、有些生疏却努力的生活气息。
这些都让他感到一种平静的满足。
这大概就是陆前辈所说的,“於平凡中体味真实”吧。
不知过了多久。
古月的声音从屋后传来。
带著隱隱的骄傲。
“阿源!饭好了!快来尝尝!”
东郭源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向屋后。
尚未走近,一股焦香便飘了过来。
只见那石灶上,架著一口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燉著东西。
旁边还有几片宽大树叶。
上面放著些烤得微焦的菌菇和两根同样烤过的块茎。
古月站在锅边,脸上沾了点点炭黑。
她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小心地翻动著锅里的食物。
锅里的汤色清澈,浮著金黄的油花。
切成块的鸡肉燉得微微酥烂,夹杂著几样野菜和菌子。
“怎么样?”
古月回头看他,脸上带著期待,又有点紧张。
“我……我看著林子里有这些,就试著放了。闻著……还行吗?”
东郭源走到近前,深深吸了口气。
香气扑鼻,虽然简单,却有种天然的鲜美,远超他的预期。
“很香。”
他肯定地点头,目光落在古月鼻尖那点炭黑上,眼底笑意更深。
“没想到,月儿你还有这般手艺。”
古月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是!”
她有点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隨即又不好意思地抿嘴笑。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快,尝尝看味道如何!”
她拿起一个洗净的木碗。
这也是东郭源閒暇时做的。
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几块肉和菜,小心翼翼地递给他。
东郭源接过,碗壁温热。
他低头,看著碗中食物升腾的热气,又看看古月那双写满期盼的眸子。
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好。”
他吹了吹热气,就著碗边,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东郭源动作微微一顿。
咸。
很咸。
但他脸上没有立刻表现出来,只是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怎么样?”
古月睁大眼睛,满脸期待。
东郭源抬起眼,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语气平稳。
“嗯,好喝。”
“真的?”
古月立刻笑了,眉眼弯弯。
“那我也尝尝!”
她说著,就拿起另一个木碗,也盛了半碗,凑到唇边。
“月儿,別——”
东郭源出声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古月“咕咚”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
“噗——!咳咳咳!好咸!怎么这么咸!”
她小脸皱成一团,差点把碗扔了,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东郭源连忙放下碗,上前轻轻拍她的背,有点无奈。
“我说了让你別急著喝。”
“你、你骗人!”
古月缓过气,抬头瞪他,脸颊涨得通红。
“明明咸死了!你还说好喝!”
“我怕你失望。”
东郭源老实道。
“第一次做,不熟练很正常。”
“可是……”
古月沮丧地看著那锅汤。
“我明明尝了野菜,挺鲜的,盐也看著放的……怎么会……”
“盐遇热会化,可能撒得不匀。”
东郭源解释道。
他们是修士,不运功抵抗的话,味觉和凡人无异。好吃就是好吃,咸了就是咸了。
古月更蔫了,像只被雨打湿的小鸟。
东郭源见她这样,心里微软,又有点好笑。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果然,一样咸。
他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向古月,认真道。
“鸡肉燉得火候刚好,很嫩。菌子和野菜的搭配也不错,很鲜。就是盐多了点。”
古月眨眨眼,看著他一本正经评价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吃!”
她伸手想抢他筷子。
“別吃了,咸死了!”
“没事。”
东郭源挡开她的手,又夹了一筷子野菜。
“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很好了。下次少放点盐就行。”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放下了筷子,起身。
“你坐著,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旁边的林子,身形很快消失。
古月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那锅咸得发苦的汤,懊恼地抓了抓头髮。
大约一刻钟后,东郭源回来了,手里提著一只肥硕的野兔,已经处理乾净。
他生起一堆新的火,用树枝串好兔子,架在火上慢慢转动。
手法嫻熟,时不时刷上一点简单调料。
油滴落在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很快飘散开来。
古月托著腮,坐在旁边看著他烤,眼睛跟著火光和他的手移动。
火光映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色专注。
过了一会儿,兔子烤好了,外皮金黄焦脆。
东郭源將其取下,放在洗净的大叶片上,用匕首利落地分成两半。
他將其中一半,连著叶片,直接放到古月面前。
“给。”
古月低头,看著面前这半只烤兔,又抬头看看东郭源。
东郭源已经拿起自己那半只,很自然地先撕下兔头,递给古月。
“你喜欢啃这个。”
古月接过,眼睛弯了起来。
“你还记得呀!”
她也不客气,捧著兔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动作很快,但一点都不显得粗鲁。
东郭源就坐在她对面,吃著自己那半只兔子,目光偶尔掠过她。
火光跳动,映著她明媚的侧脸,鼻尖沾了一点油光,专注地对付著兔头上的细肉。
不得不说,长得好看的人,啃起兔头来,也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让东郭源脸部微微一热,他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咬了一口兔肉。
嗯,火候正好,外焦里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