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界的时间流速,快得有些残酷。
对於拥有无尽寿元的苏白来说,二十年不过是一次打盹的工夫,甚至连一次深度的闭关都算不上。
但对於身为凡人、且身负残魂诅咒的阿霜来说,这二十年,是她从青涩少女走向迟暮的漫长岁月。
雪岭镇的风雪依旧,那座修缮过的小院里,曾经堆满院落的冰雕如今少了很多。
屋內,炉火烧得並不是很旺。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而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冬夜的寂静。
阿霜佝僂著身子,坐在床沿边,手里紧紧攥著一块发灰的手帕,捂住嘴唇。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著,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肺腑里搅动。
良久,咳嗽声渐止。
阿霜颤巍巍地移开手帕。
在那灰色的布面上,赫然躺著几颗晶莹剔透的冰晶。
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些冰晶不再是纯粹的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妖异的猩红。那血丝像是活物一般封冻在冰晶之中,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气。
阿霜看著那些带血的冰晶,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今年刚刚四十岁。
但在凡人平均寿元六十的霜界,她看起来却像是个六旬的老嫗。头髮早已全白,那是一种被寒气侵蚀后的枯白,脸上布满了被风霜雕刻的皱纹,曾经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如今也变得浑浊而疲惫。
“咳……”
又是一阵胸闷。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位背著药箱的老郎中嘆著气走了进来。他是镇上医术最高的大夫,也是这些年唯一敢给阿霜看病的人。
“大夫……”阿霜想要起身。
“別动,別动。”老郎中连忙摆手,上前几步,伸手搭在阿霜那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仅仅片刻,老郎中的眉头就锁成了川字。
他的指尖感受到了一股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寒气,顺著阿霜的脉搏直衝他的手指,冻得他一个激灵,连忙鬆开了手。
“唉……”
老郎中收起脉枕,看著阿霜那双充满希冀却又早已看透生死的眼睛,摇了摇头。
“阿霜姑娘,老朽……无能为力了。”
老郎中起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无奈地说道,“你体內的寒毒,如今已经深入骨髓,甚至侵蚀了心脉。这不是病,这是命。”
“以前还能靠药物压制,但现在……咳出的冰晶带血,说明五臟六腑都在开始结冰坏死。”
阿霜沉默了片刻,並没有太多的恐惧,只是轻声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老郎中伸出三根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最多三年。”
“而且这三年里,你会越来越冷,直到……彻底变成一座冰雕。”
“这等奇毒,老朽行医五十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姑娘,准备后事吧。”
老郎中留下几包只能稍微止痛的草药,摇著头,顶著风雪离开了。
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阿霜手里攥著那几包草药,呆呆地看著炉子里跳动的微弱火苗。
三年么……
她转头,看向窗边的桌案。那里,依然摆放著一尊从未完成的冰雕。那是二十多年前,她梦到的那条烛龙。
这么多年了,她雕刻了无数次,却再也没能雕出那晚的神韵。
“或许,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
阿霜苦笑一声,將手中的带血冰晶扔进火炉。
滋滋滋——
火焰並没有融化冰晶,反而被那恐怖的寒气压製得差点熄灭。
就在这时。
“呼……”
並没有风吹过,但屋內的温度却突然升高了一些。一股熟悉而温暖的气息,凭空出现,驱散了满屋的死寂与寒冷。
阿霜身体一僵,並没有回头,只是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透著一股果然如此的篤定。
苏白的身影,缓缓在床边显现。
二十多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跡。他依旧是那个身穿玄色狐裘、面容俊逸的贵公子,依旧是那副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模样。
只是此刻,那双灰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悲痛与愧疚。
他听到了大夫的话。
他也看到了阿霜咳出的血冰。
他再也无法作为一个旁观者,躲在暗处看著她独自承受这生命尽头的折磨。
“阿霜。”苏白轻唤了一声。
阿霜缓缓转过头。
这是二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式地看著他。
相比於苏白的风华正茂,此刻的她,苍老,枯槁,像是一截即將燃尽的朽木。
若是换做普通的女子,见到曾经爱慕的、依旧年轻的故人,或许会自惭形秽,会遮掩自己的老態。
但阿霜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苏白,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公子。”
阿霜嘴角微微上扬,牵动了眼角的皱纹,“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苏白心如刀绞,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脸,却又怕那上面寒气伤到自己——不,他是怕自己身上的阳气太重,反噬了她脆弱的肉身。
“大夫的话,我都听到了。”苏白声音沙哑。
“嗯。”阿霜点了点头,“三年,挺好的。比我想像的要长。”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流动著一股让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
阿霜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埋藏在她心底二十多年的问题:
“苏公子。”
“我们……前世是不是认识?”
苏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
阿霜看著他的眼睛,语气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不想是个陌生人。你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人。”
“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