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他而来的宇文杰等人留了下来,他们跟在陆铭章身边,打算在这里开疆拓土。
这日清晨,戴缨抱著孩子在庭院晒太阳,阿瑟走了过来,先像模像样地给戴缨行了礼,往她怀里看了看,问道:“娘亲,我还是兄长么?”
戴缨笑道:“怎么这样问?”
“先前以为是小妹,这会儿变成了小弟。”阿瑟嘰噥道,“那我还是兄长么?”
“自然是了。”戴缨说道。
阿瑟睁著他那双褐色的双眼,问:“真的?”
戴缨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揉了揉他卷卷的头髮:“待释奴儿长大了,也要叫你兄长。”
阿瑟“嗯”著狠狠点了点头:“我是兄长,一定会保护好释奴儿,阿瑟要当一个好兄长。”
戴缨便將他拉到怀里,一边抱一个,然后逗怀里的释奴儿:“阿兄来看你了。”
释奴儿睁著一双明如净泉的眼睛,看著阿瑟,然后蹙著细细的、淡淡的眉毛,皱得紧紧的,阿瑟有些紧张,以为弟弟要哭了,谁知他又突然攒著劲儿,咯咯笑起来。
阿瑟也笑起来。
清薄的阳光下,戴缨眼中带笑地看著两个孩子,这一幕美好而温暖。
立在不远处的陆铭章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然后转身去了前廷。
他刚走,黛黛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半点不客气地坐到戴缨对面的凳子上。
戴缨看著眼前的女子,不得不说,黛黛皮肤不白皙,是阳光的顏色,她的五官很精致,一双大而灵动的眼,高挺的鼻,微丰的唇。
行止间带著不驯的野气,还有天然的媚態,凭这么个长相,隨便做什么表情,都很招人眼。
黛黛不出声,往戴缨面上看了又看。
“怎的?我脸上有脏物?”戴缨问道。
黛黛撇了撇嘴,摇头,仍是不出声。
戴缨见她神情间大有意思,问道:“你从前是个爽利的,好话坏话从不憋著,有什么说来就是。”
“非好话坏话,就是觉著……”黛黛往她那肚子看了一眼,“这女人生孩子,真不是人受的。”
戴缨认同地点了点头,现在想一想还觉著惊险,当时她真感觉小鬼已经拿著铁链守在榻边,就等她断气。
再一想,她先前还说跟陆铭章一年生一个,这个念头立时被驱散。
这个时候黛黛又道:“自那日见你生孩子的情状,我就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什么决心?”
“我这辈子决不会生孩子。”黛黛理了理裙摆,漫不经心地说道,“生孩子和取人性命有什么区別。”
戴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若是因为自己,让她生出这样的念头,岂不是罪过,於是试图劝解。
“这个……”她迟疑道,“这个……话也不能这么说,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做娘亲的其实是心甘情愿的,为了孩子可以捨弃一切,包括性命。”
“那我更不愿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凭什么给別人?”她绝不会为了一个孩子就捨弃自己的性命,她也无法理解女人为了孩子可以牺牲性命。
戴缨想她还年轻,並不能体味这里面无法言说的纯粹情感。
黛黛將手撑著下巴,往阿瑟身上看了一眼,说道:“这是你的养子?”
在她问过后,阿瑟挺了挺胸脯。
戴缨笑著点头。
黛黛摇了摇头:“你怎么这样喜欢孩子?喜欢自己生的也就算了,怎么连別人家的孩子也喜欢?”
不及戴缨回话,阿瑟气鼓鼓地说道:“我不是別人家的孩子,你才是別人家的!”
黛黛並未生气,反而眨了眨眼,扬唇笑道:“我就是別人家的,我从小就寄养在別人家,和你一样。”
阿瑟怔了怔,不说话了。
戴缨並不知黛黛的过往,事实上,没人知道,她自己也从未讲过。
可不知为什么,在她说出刚才那句话后,戴缨从她的眼神中捕捉到一闪而逝的疯恨,像是旷野上失控的马,没有目的地跑。
戴缨转开话头:“在城主宫住得可还习惯?”
黛黛將目光从阿瑟身上移开,掇著凳子,挨近戴缨,戏謔道:“要不……你將君侯让给我?让我当几天宫里的女主人,我肯定住得比谁都习惯。”
戴缨横了她一眼。
“同你玩笑呢。”她长嘆一声,说道,“今日过来是和你辞別的,我要离开了。”
“离开?”戴缨问道。
“这又不是我的家,我在这宫里住著怪没意思,来这一趟,最大的『收穫』,就是赶上你生孩子,给我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黛黛一面说,一面拨弄著手腕上叮噹作响的银鐲子,在集市上买的廉价货色,她很喜欢,她將它们拨得叮噹响,“我是不会生孩子的,生孩子太可怖……”
话未说完,头一偏,用手捂住嘴,胸口起伏了一下,朝旁边“噦”地乾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