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真水自九天之上倒灌而下,仿佛整个西海都被那妖皇的神通搬到了白骨郡的上空。
天穹被染成了深邃的藏青色,每一滴水都重如山岳,带著能磨灭神魂的阴寒。
孙悟空將那根重塑的擎天铁鐧使得浑圆,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黑铁巨柱,死死顶住那倾覆而下的天海。
他双臂肌肉虬结如老龙盘根,浑身妖气与上清真意交织沸腾,金色的眼眸中凶光与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给俺……顶住!”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整个人被那无匹的巨力缓缓压入泥泞的地脉之中。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水,而是覆海妖皇的本命神通,是规则层面的镇压。
城墙之上,殷郊玄色王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面色冷峻如冰。
他看著天空中那道渺小却倔强的身影,又看了看脚下已成泽国的白骨郡。
残破的护城大阵在真水的冲刷下忽明忽暗,数处阵基已经彻底崩毁。
泥水之中,倖存的秦军、被敕令调来的天兵,以及无数白骨郡的百姓,正混杂在一起,嘶吼著,用血肉之躯抢修著不断垮塌的城防。
没有人退缩。
殷郊颁下的军功授田令,此刻正发挥著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威力。
这些百姓曾是佛寺的佃农,世世代代为僧侣劳作,却食不果腹。
而今,殷郊將佛寺的万顷良田分给了他们,將虚无縹緲的“来世福报”换成了实实在在的“今生之利”。
他们不是在为天庭卖命,也不是在为大秦尽忠,他们是在为自己脚下那片刚刚分到手的土地,为自己的妻儿老小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而战!
城中,原本最是信佛的几处街区,此刻却成了最坚定的抗爭者。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佛门,竟与屠戮生灵的妖族混在一处,驾著佛光与妖云一同逼近时,心中最后的敬畏与幻想便彻底破碎了。
“快!把药汤熬好,给前线的將士们送去!”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妇人,曾经每日都要去慈云寺烧香,此刻却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指挥著一群妇孺,眼中再无半分慈悲,只剩刻骨的清醒。
年迈的老者颤巍巍地搬运著滚石,健壮的丁男自髮结成队伍,用身体去堵住一个个不断扩大的缺口。
在死亡的威胁与家园的希望面前,白骨郡第一次真正拥有了“民心”,这颗心,不向神佛,只向自己。
“將军!”捲帘大將浑身湿透,一步踏上城楼,声音嘶哑地急报导:“末將发现,白骨娘娘生前所建的地宫,其骨脉四通八达,遍布全城地下!或可……或可引这无量真水入地底!”
殷郊眼神一动。
捲帘大將面露难色,继续道:“但……那地宫之中,儘是白骨娘娘当年以邪术炼化的枉死者,怨气衝天。若强行开启骨脉,地宫中残存的数十万白骨怨灵必会反噬而出,到时候……洪水未退,城中先要被怨灵屠戮一空!”
这是一个死局。要么被水淹死,要么被鬼杀死。
周围的將领脸色煞白,这等於刚看到一丝希望,又被推入了更深的绝望。
殷郊沉默了。
他可以下令,强行牺牲一部分百姓的性命去开启骨脉,以换取整个战局的转机。
这很符合一个铁血的选择,最有效,也最无情。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城中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身影,那些为了几亩薄田就敢与妖魔搏命的凡人。
他们是人道气运最坚实的基石,是他殷郊敢於对抗圣人的底气。
他不能用牺牲他们的方式来换取胜利,那会从根本上动摇他的“道”。
“不必牺牲任何人。”殷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君亲自去。”
他迈步走下城楼,玄色王袍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君上不可!”王谦等太岁部神官大惊失色,齐齐跪倒。
殷郊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而坚定的话语:“本君乃太岁府君,勘定休咎,赏善罚恶,正是本职。区区怨灵,尚在管辖之內。”
他独自一人,步入那深不见底的地宫入口。
地宫內,阴风刺骨,无数或扭曲、或残缺的白骨怨灵在黑暗中游弋,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们是被白骨娘娘用邪法束缚的灵魂,既恨著生者,也恨著將它们变成这副模样的术法。
殷郊的到来,像一滴滚油落入了冰水之中,瞬间引爆了所有怨灵的恶意。
然而,殷郊並未祭出翻天印,也未动用落魂钟。
他只是静立於万千怨灵的包围之中,眉心那枚淡淡的太岁神印散发出威严而肃穆的紫光。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神权的威严,响彻整个地宫:“尔等为邪术所害,非战之罪。本君殷郊,以太岁府君之名在此立誓:此战过后,当为尔等立碑,录名入册,享人道香火祭祀,使尔等魂归正朔,不再为奴为役,轮迴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