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陵。
苏晚凝驾车来到城西某地的一处小院。
金陵的城西不算繁华,这一片是早年建的旧式居民区,巷道狭窄,路边种著高大的法国梧桐。
她的车停在小院外面的巷口,熄了火,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盒东西,推开虚掩的院门。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青砖地扫得乾乾净净,墙角种著几丛月季,正开得热闹。
靠墙根放著一排陶盆,里面种了些香草,薄荷、紫苏、迷迭香,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一个男人正弯著腰打理院內的花草。
他穿著一件简单的灰色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手里拿著一把修枝剪,正专注地给那丛月季修剪枯枝。
苏晚凝站在院门口,看著那个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那个背影,她小时候看过很多次。
在苏家老宅的书房里,他坐在书桌后面批文件,她趴在门缝上偷偷看他。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的背影像一座山,沉默的,可靠的,永远也不会倒的。
后来他离开了苏家。
从那天起,这座山就移到了別处,她再也没有爬上去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思绪压下去。
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男人听到了脚步声,直起腰,回头看了过来。
男人看上去四五十岁左右。五官立体而深邃,浓眉深目,鼻樑高挺,下頜线条乾净利落。
虽然鬢边已有些许白髮,但第一眼就知道。
这个人年轻时绝对是个英俊出眾的男人。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细纹,但没有带走他的稜角。
这就是苏瑾年。
苏家的长子,苏晚凝和苏清瑶的父亲,宋舒寧的前夫。
苏瑾年看到苏晚凝,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来人。
修枝剪从他手里垂下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很快恢復了平静,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微笑。
“是晚凝啊。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苏晚凝神色恢復平静,走上前,將手里那盒东西递过去。
“最近工作不忙,来看看您。这是您爱吃的龙井酥,城南那家老字號的。”
那盒龙井酥是她特意绕路去买的,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她没有说。
苏瑾年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包装纸上的老字號商標。
这家龙井酥,苏晚凝小时候很喜欢吃。
每次他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盒给她。
那时候她还小,踮著脚从他手里抢过盒子,拆开包装纸,吃得满嘴都是碎屑,他会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屑末,笑著说“慢点吃”。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抬起头,將修枝剪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用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嗯。別站著,到屋里坐吧。”
他的语气温和但克制,像一杯温度恰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冰凉,就是客气。
说完他率先朝屋內走去,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刻意等她的意思。
苏晚凝跟在身后,保持著几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两人的对话客气而疏离,不像父女,倒像两个许久未见的远房亲戚。
但谁也没有感觉奇怪。
自从当年苏瑾年离开苏家,搬到这座小院独居,父女之间几乎就很少再见面。
不是不想见,是无法面对。
他在苏家待不下去了,她也没有那个勇气去追问他为什么。
他们心中都有各自的顾虑。
那些压在心底的、从来没有被放到桌面上的东西,堆了这么多年,已经变成了一堵无声的墙。
屋子里陈设简单。
一方老式红木茶几,两把藤椅,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笔墨清淡。
整个屋子安静得过分,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掛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苏瑾年倒好茶,推到苏晚凝面前,自己也在对面藤椅上坐下来。
“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问。
这是他每次见到她都会问的问题,標准得像是从某个社交礼仪手册上背下来的。
苏晚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烫,但她没有皱眉。
“挺好的。”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没有看他的眼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苏瑾年问苏氏最近在做什么项目,苏晚凝简单说了秦淮河项目的后续。
他点了点头,说做得不错。
她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好,老样子。
话题一个接一个,但每个话题都不超过三句就被搁置在茶几上,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残棋。
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填补著他们之间那些漫长的、不知该说什么的空白。
过了会儿,苏晚凝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的。
那些从白千雪书房里带出来的问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她心里放了整整两天,烫得她坐立不安。
她必须来。
“爸,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苏瑾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隨即恢復正常。
他没有犹豫,喝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而认真,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终於到来的问题。
“你问吧。”
苏晚凝组织了一下措辞。
她垂下眼睛,盯著自己手中的茶杯,然后又抬起来,直直地看向苏瑾年。
“我想知道,苏沐宸和爷爷的关係。”
她停了一瞬。
“还有爷爷的真实身份。”
话音落下,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苏瑾年脸上那抹温和而克制的微笑,瞬间凝固。
不是消失,是僵在那里,像一个忘了摘下来的面具。
他端著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上抬,也没有放下。
他的眼神里闪过很多种情绪。
惊讶,迟疑,一闪而过的痛楚,还有別的什么。
那杯茶在他手里停了几秒,然后他缓缓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晚凝。
看著苏晚凝的眼睛,他从她眼底读出了那层隱隱的篤定。
她不是来道听途说的,她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来找他求证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微微一沉。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做事从来不会空穴来风。
她已经猜出来,苏晚凝这次来的目的恐怕就是问关於苏青山的事。
而且她恐怕已经了解到了一些確凿的东西。
但他疑惑的是,这些隱秘的事。
苏晚凝看著父亲的態度,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
她原本还抱著一线希望,希望白千雪给她看的东西是假的,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误会。
但父亲的反应告诉她……不是误会。
想到此,她握著茶杯的手缓缓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杯中的茶水轻轻晃了一下,碧螺春的叶片在水中打著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