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真的不理解。
从纯粹的脑科学角度——一个被物理切割了四次海马体、替换了百分之九十七杏仁核、格式化了一千零七十三次的大脑残片,是绝对不可能保留任何完整的情感记忆的。
但它偏偏做到了。
那百分之三的残余意识,不仅保留了对儿子的记忆,甚至在最后关头,爆发出了足以对抗整套杀戮系统零点五秒的力量。
这不科学。
这他妈的绝对不科学。
一丝本能的、来自生物体最原始深处的心悸,如同一条冰冷的蛇,从她的尾椎骨缓缓爬上了后脑。
苏晨没有嚎啕大哭。
也没有发出任何悲鸣。
他只是坐在那里。
很久。
很久。
久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温度彻底散尽,冰冷得和周围的金属地板融为一体。
然后,他极其温柔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搂著母亲的肩膀,將她的遗体平放在实验室角落一小块没有被强酸、血污和营养液污染的乾净的金属板上。
他用满是血跡的袖口,轻轻擦去了母亲脸上残留的蓝色营养液。
然后,他將母亲的双手合拢,交叠在她的胸前。
十指交扣。
就像小时候在木工房里,她教他把拆开的鲁班锁重新合好时的最后一个动作一样——“把散开的部件合拢,放回原位。这样,它就完整了。”
做完这一切。
苏晨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垂著头。凌乱的、被血和污水粘成一缕一缕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晃动,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却还没有倒下的枯树。
他转过身,面向著高台之上的红桃q。
红桃q死死地盯著他。她在等——等他崩溃,等他哭喊,等他像所有失去至亲的凡人一样跪在地上捶地嚎叫。这种精神崩溃会让他的“休眠锁”產生连锁反应,届时她就能趁虚而入,接管他的大脑。
这是她最后的算计。
但苏晨抬起头的那一刻,红桃q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撞到了控制台的边缘。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眼泪。没有红血丝。甚至没有属於人类的悲伤。
也没有之前那种外放的、嘶吼著要毁灭一切的暴躁杀意。
那些东西,在他抱著母亲坐在地上的那段沉默里,已经全部被烧乾净了。
剩下的,是一种连红桃q活了七十年都从未在任何人——包括那些最凶残的僱佣兵、最冷酷的改造人——眼里见到过的东西。
纯粹。
纯粹到了没有一丝杂质的、绝对的、不可逆转的杀意。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那是真正的、从十八层地狱最深最黑最冷的那个坑底爬出来的、已经把所有属於活人的东西——恐惧、悲伤、犹豫、怜悯——全部在地狱的火里烧成了灰烬之后,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一个恶鬼的眼神。
红桃q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指本能地伸向了控制台上的紧急呼叫键——
“咔……咔吧……”
苏晨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他面无表情地將刚才被机械手捏歪的指骨,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掰回了原位。每一声脆响都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实验室里。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右手中那把刚刚贯穿了母亲后颈的生锈木工刻刀。
刀刃上沾著两种顏色的液体——一种是仿生肌肉里的蓝色冷却剂,另一种是母亲的血。
他没有换武器。
他把刻刀反握在手中,刀锋朝后,刀尖指向地面。
用教他木工的人留给他的刀。用母亲的血作为祭品。去杀害她的人那里,討一笔三十年的债。
这很合理。
“现在。”
苏晨的声音,沙哑、低沉,平静得如同深冬里结了三尺冰的湖面。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犹如死神翻开判官簿、找到了名字、提起硃笔之前,最后一次抬头看向亡者的那个眼神。
“该你还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