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压抑的啜泣声从內室断断续续传来,夹杂著丫鬟们小心翼翼的走动声和药碗轻碰的叮噹声。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混合著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萧衍的目光越过半开的隔扇门,落在內室床榻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他的儿子,他曾经寄予厚望的世子,此刻面色灰败地躺在那里,气息微弱,仿佛隨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仅仅是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倚红楼里的清倌人。
萧衍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那晚在倚红楼暖阁中,那个一身紫衣,覆著面纱的女子。
確实,他不得不承认,即便以他挑剔严苛的目光来看,那温甜的身段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和那把嗓子,確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
甚至可以说,是他生平仅见。
但,也仅此而已。
美则美矣,何至於此?
何至於让萧煜拋却十几年读的圣贤书,学的为官之道,学的家族责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一样,一头栽进去,撞得头破血流,连命都快搭上?
何至於……让他那晚,在直面那女子时,心中竟也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觉陌生的涟漪与燥热?
萧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將脑海中那双嫵媚又清冷的眼睛驱散。
他想起了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先帝尚在,他作为最受器重的皇弟之一,已开始在军中歷练。
边关苦寒,风沙如刀,他跟著老兵们摸爬滚打,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疤。
也曾见过边城酒肆里那些热情泼辣的胡女,她们的眼睛像塞外的星星一样亮,歌声像草原的风一样自由。
不是没有过瞬间的恍惚,不是没有过青春血肉的躁动。
但下一刻,他就会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肩上的责任,想起京中皇兄期许的目光。
那些属於少年人的綺思,便会被更强大的理智与野心狠狠压下去,碾碎,化作锤炼心性的火种。
所以他成了后来的摄政王。冷静,自製,威严,將个人情慾压缩到近乎於无,將全部心神都投入朝局天下。
他以为,自己以身作则,严加管教,萧煜即便不能像他当年那般出色,至少也该懂得分寸,知晓利害。
可结果呢?
萧煜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或者说,是一株被保护得太好,反而嚮往狂野风雨的温室花朵。
平日里斗鸡走狗、呼朋引伴也就罢了,这次竟为了一个风尘女子,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何至於此……”萧衍在心中再次无声地重复这四个字,带著深深的无力与不解。
是因为他管教太严,反而激起了逆反?
还是因为王府生活太过安逸顺遂,让萧煜失去了对危险和代价的感知?
抑或是……那温甜,真的有什么非同寻常的魔力?
“王爷,”太医从內室出来,再次躬身,“药已经餵下了,施了针,高热暂时退了些。只是世子爷心神损耗太过,鬱结於心,这心结若不解,就算外伤好了,內里也……”太医摇了摇头,未尽之意明显。
心结。鬱结。
还是为了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