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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造连弩的蜀中大匠

风声沉闷,炉火渐旺。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底部的出铁口终於被捅开。

然而,流出来的並非刘祀想像中那种如水银泻地般的炽热铁水,而是一股黏稠、暗红的浆液,且流速极慢,时不时还夹杂著一些未完全融化的铁疙瘩,噗通噗通掉进模具里。

“这火候不够啊。”

刘祀心道一声,一眼便看出了癥结所在。

这皮囊鼓风,风力续接不上,且风压太低,这就导致炉温始终上不去,卡在了铁的熔点附近晃荡。

铁矿无法彻底液化,只能呈这种半流质的“海绵铁”状態,不仅杂质难以分离,產量更是低得可怜。

“若是能改一改这炉型————”

刘祀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后世高炉的模样。

下粗上窄,利用热气上升的原理蓄积温度。

再把那费力还没劲儿的皮囊,换成推拉式的活塞风箱,双向进风,风力连绵不绝。

只要炉温提上去,铁水便能如汤沃雪,產量至少能翻上几番!

但他並未出声,只是默默记下,继续跟著属吏往里走。

接下来便是“炒铁”。

方才炼出的生铁锭,含碳量太高,脆得跟玻璃似的,根本没法锻造兵器。

工匠们將其重新放入一座口的炒炉中,加热至半熔融状,然后拿著长长的铁棍,在那火红的铁团里反覆翻炒、搅拌。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火星四溅。

这一步,是为了让空气中的氧气与铁里的碳反应,降低含碳量,使其变成有韧性的熟铁。

这便是汉代著名的“炒钢法”,也是此时最先进的量產技术。

但即便如此,这炒出来的铁,质地依旧不均。

要想得到好钢,还得看最后这一道——“灌钢”。

“將军请看。”

属吏指著一座精巧的小炉,语气中透著几分傲然:“这便是我大汉铸兵的秘法。”

只见工匠將七份炒好的熟铁条綑扎在一起,上面又压了三份生铁块,还撒了些石灰石粉去硫除杂,一同封入泥包,放入炉中猛火煅烧。

生铁熔点低,先化为铁水,渗入熟铁的缝隙之中。

生熟相和,碳分互补,这便是“灌钢”。

待到火候一到,工匠將那烧红的铁坨夹出,放在铁砧之上。

“当!当!当!”

一名掌钳的缎匠,带著两名抢大锤的民夫,开始疯狂锻打。

每一次锤击,都有火星进射,每一次摺叠,都是体力的透支。

那两名民夫抢了没几十下,便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不得不换人接著上。

“这般锻打,最耗气力骨血。”

那属吏冷眼看著这一幕,忽然转过头,看著刘祀,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这灌钢料,需得反覆锻打数十次,方能成材。”

“即便如此,这一组三人合力,从早干到晚,一日也不过能锻出十余斤好铁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向宠腰间的佩刀:“但这还只是铁坯。”

“要將其打造成一把合格的环首刀,还需一名上好的兵器匠,带著一名副手,再千锤百炼整整一日!”

属吏伸出一根手指,在刘祀面前晃了晃:“两人,一日,一把刀,从冶铁到锻造,数十人之功一日也造不出三把兵器,便是如此艰难。”

“这还得是熟手,还得不出废品。”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哪里是在介绍工艺?

这分明是在拿著帐本,一下下往刘祀脸上抽呢!

您那一晚上练兵练废了二百把刀,看著痛快。

可您知道这二百把刀,得多少工匠、流多少汗、抢多少锤子才能补回来吗?

那是两百个工匠整整一天的命啊!

向宠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祀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刚锻好的钢坯,指尖感受著那尚存的余温。

“受教了。”

刘祀淡淡一笑,並未反驳,只是眼底深处,那团想要变革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一日一把?

太慢了!

若是照这个速度,大汉何年何月才能攒够横扫天下的兵甲?

“多谢足下引路。”

刘祀直起腰,冲那属吏拱了拱手:“今日一观,方知匠人不易。”

“既然看过了,那本督————也该回去生火了!”

待那年轻都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门之外,那名一直躬身引路的属吏才直起腰来。

他望著刘祀离去的方向,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看?

光看有什么用?

这冶铁铸兵乃是火与力的艺术,是几代匠人拿命填出来的经验。

若是看一眼就能学会,那还要他们这些匠人作甚?

“哼,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粗將军,不知天高地厚。”

属吏摇了摇头,掸了掸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工坊深处走去。

穿过喧囂的前堂,绕过堆积如山的矿渣,来到工坊最后方的一处独立院落。

这里,是整个益州军备司的禁地。

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一声声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抖。

“当——!”

“当——!!”

属吏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热浪,铺面而来。

院中央,一座巨大的铁砧旁。

一个身长近八尺的巨汉正赤裸著上身,手中挥舞著一柄足有数十斤重的大铁锤。

那人肌肉盘虬,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脊背如溪流般淌下,在火光的映照下油光发亮,仿佛一尊活著的铁塔罗汉。

正是这大汉军备的掌舵人—蒲元!

只见他目光如炬,死死盯著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坯。

每一次抢锤,手臂上的青筋便如怒龙般暴起。

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火星四溅,那铁坯便被砸得更实一分。

“折!”

蒲元一声低吼。

旁边的副手连忙用铁钳將铁坯对摺,撒上一把稻草灰。

“当!”

又是一锤狠狠砸下!

千锤百炼,百炼成钢。

这块铁,已经在蒲元手中折腾了整整六日。

从最初的一大坨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锻打、摺叠、除杂,如今只剩下这巴掌大小的一块精华。

终於。

隨著最后一锤落下,蒲元將那块已经泛著幽幽青光的钢坯丟入一旁的水槽。

“嗤——!”

白雾腾起,水声激盪。

蒲元扔下铁锤,接过副手递来的湿布,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粗声粗气地喝道:“称重!”

副手不敢怠慢,连忙用铁钳夹起那块冷却后的钢坏,放在一旁特製的精细戳子上。

片刻后,副手眼中露出一丝喜色,高声报导:“稟大匠!”

“还是重八斤六两!”

“此铁初时十余斤,经大匠百遍锻打,一遍一轻,去尽杂质。”

“如今这重量已不再减,说明杂质已尽,乃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精钢了!”

“这可是造宝刀的绝佳料子啊!”

“八斤六两————”

蒲元喘著粗气,看著那块不起眼的铁疙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六日心血,十余斤好铁,最后就换来这么八斤多的东西。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工艺——“百炼钢”。

那是用无数的人力、物力、时间和汗水堆出来的奢侈品。

每一两,都比银子还贵!

“收起来吧。”

蒲元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端起一大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直到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属吏才敢凑上前去。

“大匠。”

属吏躬身行礼。

蒲元放下茶碗,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冷淡:“那个刘祀,走了?”

“回大匠,已然走了。”

“哼。”

蒲元冷哼一声,那双总是带著烟火气的眸子里,透著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厌恶1

“这等紈絝之人,若是来求我派人去给他修补烂摊子,你就直接告诉他,没空!”

“我这里的匠人,每一个都有大用,没工夫陪他过家家!”

在他看来,那个刘祀既然来了,定然是看了这冶铁的艰难后知难而退,然后死皮赖脸地想从军备司借人、借物。

这种事,以前那些带兵的將军们没少干过。

然而,属吏却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古怪:“大匠,那刘都督————未曾求助。”

“嗯?”

蒲元动作一顿,眉头挑了起来:“未曾求助?他没让你给他调拨匠人?没让你给他送几炉好炭?”

“回大匠,真没有。”

属吏苦笑道:“那位刘都督从头到尾,也就是在选矿场、竖炉和炒炉边上转了几圈,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受教了”,便带著人走了。”

“甚至————”

属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甚至临走时,那向宠將军还一脸担忧,可那刘都督却像是————像是胸有成竹似的,说什么要回去生火了。”

“生火?”

蒲元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那笑声震得胸膛上的汗珠都在乱颤。

“还生火?”

“他当这炼铁是生火做饭呢?添把柴就能熟?”

蒲元站起身,一脸的不屑。

他这辈子都在跟铁打交道,太知道这里的深浅了。

没有几十年的浸淫,没有像他这样日復一日的锤炼,想炼出好铁?

做梦!

“罢了。”

蒲元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只要他不来烦我,不来让我给他擦屁股,隨他怎么折腾去。”

“哪怕他把江北营全点了,把自个儿烧熟了,也跟咱们也没关係!”

他並不知晓。

就在他还在为这“百炼钢”沾沾自喜的时候。

那个被他视为“紈”的年轻人,正带著一场足以顛覆整个时代的工业风暴,在城西的那片荒地上,悄然点燃了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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