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士兵控制不住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一个老兵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眼眶也红了。
林淡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其次——若不幸为国捐躯,另有二十两银子,及一款『忠君报国』的牌匾,送至家中。”
台下的呼吸声都停了。
“他日县誌之上,也必有其名其事。”
林淡的声音沉稳有力,“此事,本官已託付恩师、户部陈尚书处理,都察院沈大人监察。所以诸位放心——就算本官一起战死疆场,本官今日之言,绝不会食言。”
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五万人,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层一层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低垂的头,那些颤抖的肩膀,那些死死咬住的嘴唇,比任何话都响亮。
林淡看著他们,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没有让他们起来。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本官只问一句——能不能打出咱们的威风,让倭寇知道,犯我大靖者,虽远必诛!”
吼声如雷,响彻云霄。
五万人,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那一个字,震得旌旗都在颤抖:“能——”
——
点將台侧面,程青云和程松祖孙俩站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程松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看著那些仰头嘶吼的脸,忽然轻声开口:“祖父,孩儿好像理解了,何为谋官,何为军师。”
程青云转过头,看著这个从小跟著他在军营里长大的孙子。
程松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台上那个身影上:“孩儿以前以为,谋官就是出谋划策,军师就是运筹帷幄。可今日看了林大人……”
他顿了顿,喃喃道:“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可那些兵,就跟要为他去死似的。”
程青云沉默了。
他顺著孙子的目光,看向点將台上的林淡。
那人站在那里,身形清瘦,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虎背熊腰,没有满脸横肉,没有那种將军该有的彪悍之气。他就是个文官,是个书生,是个只会拿笔、不会拿刀的人。
可就是这个书生,几句话,就让五万铁血男儿跪了下去。
程青云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当上营官,带著几百个兵去剿匪。出发前他也讲话,讲保家卫国,讲精忠报国,讲马革裹尸。那些兵也吼,也喊,也热血沸腾。
可后来呢?
后来有人战死了,抚恤银子被层层剋扣,到家属手里只剩几十文。有人负了伤,被踢出兵营,流落街头。有人在战场上拼命,回来却发现家里的地被人占了,老娘被人欺负了,媳妇被人糟蹋了。
那些兵,后来还愿意为他拼命吗?
程青云闭上眼,不愿再想。
他今日的地位,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是和士兵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换来的。他以为这就是带兵的全部。
可林淡呢?
林淡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跟这些兵一起流过血,没有跟他们一起扛过枪,没有跟他们一起在泥地里滚过。他刚到军营没几天,连这些兵的名字都叫不全。
可就那短短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