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皮影足有一人高,头戴金兜鍪,身披明光鎧,甲叶分明,威风凛凛。他手持一桿长戟,走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前站定。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低沉而浑厚,透过影窗传出来,带著金属般的质感:“金盔耀日映征袍,戟指狼烟志气高——”
眾人屏住了呼吸。
那皮影扬起长戟,直指远方:“今日辞君奔东海——”
长戟猛地落下,重重顿在地上:“刻石定誓平波涛!”
话音落下,那將军皮影並未退场。
只见影窗之上,一圈小小的皮影从两侧涌出,皆是工匠打扮,围著將军面前的那块山石,手持锤凿,开始雕琢。
叮叮噹噹的声响透过影窗传来,竟与真的凿石声別无二致。
眾人看得入神,却也有些疑惑——这是要刻什么?
舞台后面,签手们忙而不乱。他们依次扯下假山石上提前挖好的窟窿前的遮光布。那些窟窿,早已刻成了字的形状。
从观眾的视角看去,影壁上的那块大石头,原本浑然一体。可隨著遮光布一层层揭去,石头偏安一隅的角落,渐渐透出光亮来。
一个光点。
一道光痕。
一个完整的字。
当最后一个遮光布被扯下,那角落赫然显出几个大字——“大靖 东征大元帅 福广巡抚 林淡”
满场寂静。
皇上愣住了。
大臣们愣住了。
就连许方则,也张著嘴,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这么大一块石头,就偏安一隅地刻著这么几个字?
没有诗?没有赋?没有歌功颂德的辞藻?
就……一个官职,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忍不住想开口询问,可那皮影戏的剧情並未停下,正进行得火热。眾人只能把疑问咽回肚子里,继续往下看。
影窗上的画面一转。
——
出征前,登州,山崖之上。
海风呼啸,吹得崖边的野草伏倒在地。几个工匠正围著一块天然的山石忙碌著,锤凿之声叮噹作响。
那山石极大,足有一人多高,青灰色的石面上,此刻已经刻出了一行字。可那字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生怕占了地方似的。
林淡站在崖边,亲眼看著那几个字渐渐成型。
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官服外罩著一件玄色披风,被风扯得如同一面旗帜。可他的人却站得极稳,仿佛脚下生的不是山石,而是千年不动的礁石。
他身后半步,站著一个小和尚。
那小和尚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穿著灰色的僧袍,手里托著一个木盘,盘里放著几张请帖。海风吹得他摇摇晃晃,像一棵隨时会被拔起的小草,可他偏咬著牙,稳稳地站著。
只是那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不屑。
古往今来,哪有先刻石记功,然后再打仗的將军?
这要是输了,这石头岂不是成了笑话?
小和尚心里想著,嘴上没说,可那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林淡没有回头,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