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倭国,几千里地,中间还隔著海。八百里加急,陆路上可以换马不换人,可到了海边怎么办?难不成骑马过海?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上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上正在气头上,这时候提醒,不是找骂吗?
他默默把圣旨写好,双手呈上。
皇上看了一遍,点点头,盖上御璽。
夏守忠捧著圣旨退出殿外,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嘆了口气。
八百里加急……
但愿林大人收到的时候,还来得及。
——
月前,几千里外的倭国,帅帐內,林淡正坐著写信。
烛火摇曳,映著他清俊的侧脸。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走,几乎不停顿。
这封信上的內容,他已经想了很久。
从决定对倭国用兵的那天起,他就在想这个问题——打下来之后怎么办?
杀人容易,治理难。
把倭人杀光?不现实。几百万人口,杀到什么时候?就算杀得完,大靖的將士们也会杀成疯子。
放任不管?更不行。那还不如不打。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根子上改变他们。
从思想上改变。
从孩子开始改变。
他想起古时候的圣贤如何教化蛮夷,如何以德服人。
但自从他做官后,才知道史书上的故事也不尽然。
什么以德服人?
没有刀把子,谁会听你讲道理?
可光有刀把子也不行。
刀子能杀人,能让人害怕,可害怕不能让人心服。要让一个人真正归顺,得让他觉得自己本该如此,让他觉得这才是对的,让他觉得以前的日子都是错的。
这就是教化。
可教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五年不行,那就十年。十年不行,那就二十年。一代人不行,那就两代人。
他写得很细,细到连教材怎么编、老师怎么选、学生怎么管都一一写明。
他知道,这封信到了京城,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强制教育?
五岁到十二岁必须上学?
国家出钱?
那些老学究们一定会跳起来骂他——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道理?读书是富贵人家的事,寒门子弟能读就读,不能读就去种地,天经地义。凭什么要国家出钱供他们读书?
可林淡不在乎。
他们骂他们的,他做他的。
反正他现在在几千里外,骂也骂不到他头上。
他写到最后,又加了一段话:“臣斗胆再言:所谓天赋,不止读书一途。有人读书不成,却於武艺有过人之能;有人算术不通,却於烧窑有独到之悟;有人写字难看,却於养花有天然之感。若以读书为唯一標准,则此辈永无出头之日。臣以为,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可称为天赋。望陛下明察。”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淡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跡。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下四个字:
“祖母大人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