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之的信件透著商人的板正与长辈的厚重。
【苏苏,见字如晤。叔叔的公司起步了,你叫楚军官留给我们的財宝字画,我们都收到了。我用它们盖了一个工厂,现在国家改革开放,允许我们做生意,日子好过了。可惜我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许曼珠的信,是所有信件里最皱巴的。
大片大片乾涸的水渍將蓝色墨水晕染成了模糊的蛛网。
【苏苏,妈妈想你。你说你不是我的女儿,但是在妈妈心里,你一直是妈妈的女儿。在另一个世界,你过得好吗?妈妈和爸爸他们,生活也渐渐变好了,只是想你,特別想你。】
指尖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泪痕,陆云苏闭上眼睛。
那朵曾经只会攀附著別人才能活下去的菟丝花,最终还是靠著她留下的规划,在时代的浪潮里站稳了脚跟。那份怯懦却又真挚的母爱,穿透了光阴,毫无保留地砸在了她的心口。
陆云苏仔仔细细地將周家人的几十封信按照时间顺序叠好,放在枕边。
视线落向木匣底部最后那一叠信件上。
那是满满当当、足有半寸厚的一整摞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连邮票都没贴,只有狂草般张扬的两个大字——“苏苏”。
那是秦穆野的信。
陆云苏抽出最上面的一封。
那个脾气比爆竹还炸的男人,写出的信却出人意料的絮叨,简直像一本毫无重点的流水帐。
【苏苏,我猎到了一只野猪,带给周知瑶过生日,你妹妹竟然说我脑子有问题。】
【苏苏,我升职了,我现在跟老楚一个职位了,厉害吧?】
【苏苏,我打算去大西北驻扎几年,听说那边的葡萄和西瓜特別甜。】
这些信件没有標註日期,字里行间甚至找不出一句伤春悲秋的矫情话。全是他吃到了什么好东西、打贏了哪场仗、又去哪里出了任务。
可偏偏就是这些琐碎到了极点的废话,像是一把细密的锥子,一下下凿在陆云苏最柔软的神经上。
她太懂这种偽装出来的轻描淡写了。
一个刀口舔血的军人,在每一个生死一线的深夜,在每一个孤单驻扎的边防哨所里,只能靠著给一个根本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人写一堆废话,来死死拽住自己那点可怜的理智。
翻到最后一封。
信纸只有寥寥几个字。墨跡极深,笔尖甚至力透纸背,划破了牛皮纸的纤维。
【苏苏……我想你了。你呢?】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夺门而出,砸在那乾涸的墨跡上。她甚至能想像出,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糙汉子,是在怎样一个深夜里,红著眼眶,笔尖颤抖著写下这句无望的詰问。
“他走得很平静。”
楚怀瑾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他拿过干毛巾,动作极度轻柔地擦拭著她脸颊上的泪水,“在干休所里,睡梦中走的。身上盖著国旗。他这一辈子,活得很值。”
陆云苏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郑重地將那张纸对摺,再对摺。手指抚平边缘的每一个细微的褶皱,將它和之前所有的信件拢在一起。
斯人已逝。时光的洪流早已经將那个七十年代的世界冲刷成了史书上泛黄的几页。
但字跡如人。
他们真真实实地在这个世上活过、爱过,並且用一生的时间在怀念她。
她將那厚厚的一整摞信件放回紫檀木匣里,“咔噠”一声,重新锁上那把黄铜锁。
“收好。”
陆云苏抬起那双通红却异常明亮的杏眸,目光直直地望进楚怀瑾深邃的眼底,“不要弄丟了。这是他们留给我的东西。”
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地府重生大厅里,那个咋咋呼呼的318法则说的话——
【等你將来在阳间寿终正寢、老死以后,拿著这份功德再回到这儿,直接就能进编制,做个小领导。】
生老病死,轮迴往復。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个世界里,用楚怀瑾跨越时空换来的这具健康的身体,去好好体会周家人信里没能让她过上的“好日子”。
等她白髮苍苍、走完这漫长而圆满的一生,拿著满身的功德重返地府。
她迟早能在那个没有分离的世界里,和他们再次重逢。
窗外的冬日暖阳穿透竹帘,斑驳地洒在紫檀木匣上。
楚怀瑾单膝跪在床沿边,双手紧紧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指,冷硬的面容上绽开一抹笑意。
“好。”他低声应允,“我替你收著,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