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长江南岸采石磯。
深秋的江风裹著刺骨水汽扑面而来,磯头乱石错落,脚下是滚滚东逝的浊流。
厚云遮了大半月亮,只漏出一线惨白的光,在浪尖明灭不定。
这里是刘伯温选的密会之地。
采石磯是长江天险、南北咽喉,白日舟楫往来,夜里却因水流诡譎、暗礁遍布人跡罕至,再没有比这更稳妥的私会之处。
刘伯温到得很早。
一身灰布衣,顶顶不起眼的竹笠,腰间掛个旧酒葫芦,活脱脱一副乱世里隨处可见的落魄文人模样。
他在磯头最高的大石上坐下,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很辣,算不上好酒,可刘伯温要的正是这份灼喉的刺激,好让思维始终保持最锐利的状態。
好酒迷心,浊酒才醒神。
他把酒葫芦放在膝边,拢袖望著脚下翻涌的江水,静静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刘大人好雅兴。”
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三尺处传来,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空声,仿佛凭空凝现。
刘伯温汗毛瞬间炸立,却没回头,枯瘦的脸上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杨左使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他端起酒葫芦又灌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閒谈天气。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青衫孤傲的中年男人从黑暗中走出,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
他姿態隨意地接过刘伯温递来的酒葫芦,抿了一口便皱起眉:“什么破酒。”
“穷人喝穷酒。”刘伯温淡淡回应。
两人並肩坐在磯头,脚下万顷波涛,头顶沉沉夜空。
一个是大明开国第一文臣,一个是曾被称作魔教魁首的江湖领袖,正常世道里绝无可能同框的两人,却在这乱世里,坐到了一处。
收起散漫的神色,杨逍正色道:“你的信我看了,你说帝侧有物,怎么確定的?”
刘伯温从袖中摸出张快散架的薄绢递过去,杨逍扫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字:“系统冗余。”
他嘴角抽了抽,“这话,倒像我家盟主说的。”
“他也知道这词?”刘伯温目光一动。
“是他发明的。”杨逍语气微妙。
刘伯温沉默片刻,压著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回信说,那是玄真子『帝王心术』的执念残留,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杨逍没有隱瞒,將这执念的来歷、本质、与朱元璋的关联,还有其中的凶险,尽数告知。
就连宋青书“天道之主”的身份,也用刘伯温能理解的说法和盘托出——他清楚,唯有让这天下最聪明的人看清问题本质,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断。
刘伯温听完,久久沉默,只有脚下的长江滚滚东流,发出如困兽般的低沉轰鸣。
“所以,陛下这半年来徵税、削藩、东征的所有决策,都不是他自己的本意?”
“是,也不是。”杨逍道,“那执念不会替他做决定,只会在他发问时,给出效率至上的『最优解』。它不讲人情,不顾道义,不问后果,字典里从无『仁』字。”
他望向翻涌的江水,继续道:“而陛下本就极度自负,当他发现这些『最优解』次次都能完美解决问题,便再也不信自己的直觉,只会越来越依赖那块藏著执念的玉佩,用现成的答案替代自己的判断。
到最后,他以为自己在决策,其实不过是在念答案罢了。”
刘伯温捏著酒葫芦的手指骤然发白。
他想起半个月前的南征部署会议,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双目微闭,不停<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腰间玉佩,每每將领献策,他只闭眼三息,便能说出一套无懈可击的方案,精准高效得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那时他只觉莫名不安,此刻终於懂了。
那不是朱元璋在思考,是他在查答案。
“朱元璋是好皇帝。”刘伯温忽然开口,语气无比郑重,杨逍不由得侧目看他。
“他出身草莽,知百姓疾苦;他心狠手辣,却从未错杀忠良,至少在那东西出现之前没有。他有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具备帝王该有的所有资质。”
刘伯温眼中翻涌著臣子对君主最深的敬畏与痛惜,“但他不该被控制。哪怕那东西给的每一个答案都是对的,也不行。”
说出“控制”二字时,他的嘴唇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