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夜晚,莫要说月亮,天空中连星子都疏淡得几乎看不见。
镇国公府园子里零星的灯火,根本化不开这如墨一般的黑。
姜幼寧不知自己能藏到何处去。
她的眼睛逐渐適应了黑暗,能看到枯枝在头顶错落。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淒凉的鸦鸣。这个时辰连下人都休息了,园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不知道什么地方能让她藏身。首先想到的是假山的山洞。
但在黑暗中看到假山的轮廓时,她停住了步伐。
她能想到躲在假山的山洞內,赵元澈必然也能想到。
那等他寻来,岂不是一下就被他抓到了?
想到此处,她瑟缩了一下,转身就走。
可这园子,还有什么地方能供她藏身的?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著。
莲塘结了冰,在黑暗中泛著点点冷光。
她瞧见了莲塘边的凉亭,孤零零的立在夜色里。
檐下悬著几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情景。
她停住步伐,顿了片刻朝凉亭走去。小心地攀上凉亭的栏杆,有些艰难的將檐角的四盏灯笼都吹灭了。
她这才下来,摸著黑出了凉亭,绕到一侧走到莲池边。
这凉亭半悬在水面之上,下面恰好有一个空处,紧邻水面。
她弯腰,小心地钻入逼仄的空间。
她摸索著往前走,寻了个脚下平坦的地方,蹲下身抱紧自己,蜷起身子。
这地方隱蔽,赵元澈肯定找不见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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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天亮了,赵元澈出了门,她再回邀月院去。
明日晚上她还躲在这里。
过几日等他怒气消减,她再和他解释。打定主意之后,她定下了心神。
天地俱寂,四周只剩下风声。
她脑海中浮现出晚上宫宴上的情景。
谢淮与对她的种种照顾,赵元澈定然都瞧了去。
周围的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迴响在耳边。
人人都以为她要做瑞王侧妃了。
她想起谢淮与亲在她手心,手又不由自主在身上擦了擦。
她犹觉不够,摸索了一块碎石,敲碎冰面。
就著莲池冰冷的水,將手仔细洗过。
不知道赵元澈到底瞧见那情景没有?
她不敢赌。
倘若他瞧见了,心里生了误会,必然是雷霆之怒。莫要说她是吃了药,她就是服了毒,他恐怕也不会放过她。
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方才一路走来,心中焦急,手脚俱是温热的。
可在这儿蹲了一会儿,寒风从水面捲来,带著刺骨的湿冷。钻进骨缝一般,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漫无边际的冷。
她指尖冻得发僵,脚也麻了,不知是蹲太久了还是太冷了。
她身子蜷得更紧,脸埋在膝盖处,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受这样的煎熬。
他一心扑在苏云轻身上,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
傍晚他从苏云轻寢殿內出来瞧见她时,他神色那样冷漠,好似不认识她一般。
既然如此,他又凭什么管她和谢淮与如何?她也有这般岁数了,难道不该为自己终身大事考虑?难道就该做他见不得光的禁臠?
她心中有万般的不忿和委屈,可终究没有勇气面对他的怒火。
他生气了是从来不讲理的。
她怕他。
怕他发疯做出那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这种害怕好像刻进了她的骨髓里。根扎得太深,难以拔除。
以至於她情愿在寒风中受苦,也不肯回去面对他。
*
寒夜,邀月院门前灯笼昏黄,映得整扇大门都泛著冰冷的暗色。
清流走在前头,伸手去敲门。
手才触到门上,那门便悄无声息的开了一道缝。
“主子,门没锁。”
他下意识回头看赵元澈。
平日里,这门都是锁著的。
难道,姑娘知道主子要来,特意让人留的门吗?
赵元澈身披玄色大氅,一言不发地上前將门推开,抬步走了进去。
清流进门,老实地等在了门口。
赵元澈环顾四周,院內一个人也没有。馥郁也不曾守在廊下。
他紧走几步,沿著长廊走到门前,抬手推开了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盏烛火没有。
他指尖蜷了蜷,抬步跨进屋內。
片刻后,屋子里亮堂起来。
四下空寂无声。
他一步步走进臥室。
臥室里亦是空无一人。
他指尖微紧,面色依旧淡漠。乌浓的却泛起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步伐极快,寻遍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却始终不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馥郁!”
他走到门口,唤了一声。
“世子爷。”
馥郁瞧见他,有些惊讶地上前行礼。
姑娘说想自己静一静,不让她们打扰。她和芳菲便在吴妈妈屋子里,陪吴妈妈说话。
“她人呢?”
赵元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姑娘说想自己在小园子里静一静。”
馥郁说著,扭头看院內。
小园子里树影错落,她並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那里头並没有她家姑娘的身影。
清流此时也察觉不对,仔细看小园內。
这园子小,虽然是夜晚,但院子里灯火亮堂。仔细看也能一目了然。
哪里有姑娘的身影?
“清流,去前后门看看,她可曾出门。”
赵元澈沉了面色,吩咐一句。
清流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馥郁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姑娘不见了?”
赵元澈瞥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比外头的风还冷。
馥郁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一瞬都冻住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娘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属下……”
她声音发颤,开口解释。
“去找。”
赵元澈冷冷打断她的话。
“是。”
馥郁起身。
“姑娘不见了?”
芳菲这时候也出了屋子,一脸焦急。
赵元澈没有说话。
芳菲转身跟著馥郁往外走。
这么晚了,姑娘能去哪里?
“主子。”约莫一刻钟后,清流跑了回来:“属下问过了,前头门房说没有人出去。后头守著角门的几个婆子聚在一起推牌九,也说不曾瞧见有人出去。不知姑娘是不是趁她们不注意出门去了。”
“让清涧去张大夫医馆看看。清澜去瑞王府,暗中瞧一眼。再派一个人去杜景辰住处查看。另外派几人去客栈酒楼搜寻。”
赵元澈语气森然地吩咐。
“是。”
清流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了。
主子的决定是对的。姑娘能去的,也就这么几个地方。
“等一下。”
赵元澈又叫住他。
清流回头看他:“主子?”
“再派些人,在府里园中搜寻。不要弄出动静。”
赵元澈微拧著眉头,再次吩咐。
“是。”
清流应声去了。
赵元澈抬步走到邀月院门口。
昏黄的灯火下,他立了许久。
直至三更將过,清流带著人提著灯笼回来。
大冬天的,清流出了一头的汗,快步上前。
赵元澈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清流低下头,摇摇头道:“主子,各处都找过了。没有瞧见姑娘的身影。”
“主子,姑娘应当没有出府。”清涧比清流要冷静些:“属下仔细查过了。姑娘一介弱女子,走不远的。一路上並未有人瞧见姑娘,还是应该在府里找。”
赵元澈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的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灯笼。
“园子各处都找过了?”
他问。
“是。”
清涧道:“只是夜太黑,姑娘又不出声,属下们怕惊动了旁人也不敢呼喊……”
他的意思是,儘管已经仔细搜索过了,但在这夜里不见得能每个角落都搜寻到。
赵元澈不曾再说话,他快步朝园子里走去。
他走得极快,目標也明確——径直朝莲塘方向而行。
瞧见凉亭檐下灭了的灯笼,他步伐更坚定了些。
小时候,有一回他出门几日。
赵铅华欺负她,寻了藉口不许人给她饭吃。
厨房的老妈妈心好,给了她几个馒头,嘱咐她不能叫人瞧见了。
她便躲在了亭子下的水边。
他找见她时,已经是傍晚,她正蹲在角落处啃馒头。
即便落魄至此,她也还是掰了些馒头碎,餵水里的鱼儿。
那时她扭头看他,清澈的眸底全是恐惧。
瞧清是他之后,她的眼神变得安然且委屈,撇撇唇红了眼眶。
思及此处,他素来沉稳的步伐有些乱了,沿著凉亭边的石阶直走到水边。
他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啜泣。
手中的灯笼伸过去,瞧见那道纤细的身影蜷在凉亭下的水边,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
他的心倏然一窒。
“姜幼寧!”
他弯腰朝她走去。
姜幼寧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手脚都冷得发痛。
她抱著自己越想越是委屈,可即便冻死她也不敢回邀月院去。
只盼著天快点亮,他快点离府。
她好回去暖一暖自己,好好睡一觉。
陡然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由浑身一颤,嚇得不轻。
她抬起脸儿朝他看去。
昏黄的灯笼光照在她脸上。
她巴掌大的脸儿白得像纸,脸上满是交错的泪痕,嘴唇冻得没有半点血色。她紧紧抱著自己的膝盖,整个人如同秋日里枝头的枯叶,抖得厉害。
漆黑中忽然见了光亮,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本能地缩著身子。
“你躲到这里做什么?不知道冷?”
赵元澈呼吸顿住,伸手去拉她。
宫宴上的种种,都已拋诸脑后。
他胸口闷得发痛,语气里罕见的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怒意。
“不要。”姜幼寧惊惶地往后退让,抗拒地推他伸过来的手,嗓音里带著哭腔:“你別抓我回去。我没有和谢淮与牵扯不清。是他,是他提出要和我一起坐的,我没有……”
她哭起来,泪眼婆娑的一边躲他,一边胡乱解释。
他找到她了,不知又要怎么折辱她。
她太害怕他了。以至於慌乱地退让之间,脚下一滑,直朝结冰的水面倒去。
“姜幼寧!”
赵元澈惊怒,丟了手中的灯笼,双手捉住她手腕。
她的手腕细到仿佛他一用力,便能掐断。却又冰冷刺骨。
她从回府,就蹲在阴冷湿寒的地方,一蹲就是几个时辰!
他將她从亭子边抱了出来。怀里的人儿浑身冰凉,没有一丁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