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幼寧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她乾脆垂下脑袋,一言不发,做了个胆小的鵪鶉。她垂著长睫盯著自己的手腕。
他给她的那个鐲子,被谢淮与拿走了。
后面,她回来就生病了。
一直没机会拿回来。
他今日肯定要追究鐲子的事。
“被他照顾,感觉如何?”
赵元澈看著她。
他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可偏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我没想要他照顾……”
姜幼寧脑袋垂得更低了,小声咕噥。
“他给你夹的菜,你不都吃了?他替你挡酒,我也没见你推辞。”
赵元澈声音不高,似乎有同她置气的意思。
他向来话少。
起初说起这件事,本意只是想逗逗她。
见她顶嘴,他便有些收不住了。
“当著那么多人的面,他毕竟是皇子,我总不能叫他弄个没脸。”
姜幼寧小声解释。
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你不能离他远一些?”
赵元澈微微挑眉。
“是陛下让我同他坐在一起的,我总不好当眾翻脸。再说,你不也在,你既然不许为什么自己当时不站出来说……”
姜幼寧撅了撅嘴,话越说声音越小。
她心里不服。
镇国公府一个小小的养女,凭什么不听陛下的吩咐?
她又不是他。在陛下面前,她连大喘气都不敢。他就会怪她,也不替她想想她要怎么拒绝?
她住了口,却没再听到赵元澈说话。她心一下揪起来,忍不住偷偷瞧他。
赵元澈偏头瞧著她,眸光沉沉,抿唇不语。
姜幼寧心跳了一下,他不会是又被她激怒了吧?
她乌眸转了转,抬起手捂著心口,正要说自己身子不適。
她还未痊癒,他总不会欺负她吧?
赵元澈忽然笑了笑。
他唇角微勾,如冰雪初融,乌浓的眸底似有几分宠溺。他笑起来好似散发著一层淡淡的柔光,使得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姜幼寧看得一时怔住。
他笑什么?
被她气坏了?
“你如今倒是伶牙俐齿。”
赵元澈的笑只一瞬,便恢復了一贯的清冷。
“我说的是事实。”
姜幼寧转过脸去,后脑勺对著他,小声顶嘴。
“嗯。”赵元澈起身揉了揉她脑袋:“再休息一下。”
姜幼寧抬头怔怔看著他。
好了?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没有追究鐲子的事,也没有生气?
她清澈的眸中有了几分狐疑。
他是不是在欲擒故纵?等她不那么警惕了再好好收拾她?
但他完全没有那个必要吧?
“我去一趟执事衙门,晚上再来看你。
赵元澈拿过披在她身上的外套穿上,转身出门去了。
姜幼寧陡然被他拿走衣裳,还有些冷。她拉过一旁的薄毯裹在身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哼一声,撇了撇唇。
他要去哪,和她说什么?
她才不管他要去何处,做什么去呢。
“馥郁。”
她想起鐲子的事,朝外唤了一声。
“姑娘。”
馥郁笑著进来了。
她瞧见桌上没收拾的残羹剩饭,再看姑娘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也放下心来。
“你去一趟瑞王府。替我把鐲子拿回来。瑞王若是问你,你便说是我叫你去的,让他务必將鐲子归还。”
姜幼寧吩咐她。
那鐲子是赵元澈给她的,必须得拿回来。
谁知道赵元澈哪日想起这件事来,忽然就对她发疯。拿回来,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再者说,那鐲子也是件武器,她留著能防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是。奴婢这便去。”
馥郁行礼退下。
但一个多时辰后,馥郁却空手而归。
“瑞王殿下说,那鐲子贵重,不方便交给奴婢。他说下回见了姑娘,会亲自將鐲子还给姑娘。”
馥郁站在屋子当间,低头稟报。
“鬼话连篇。”
姜幼寧听著忍不住丟开手里的书,骂了一句。
那鐲子,虽是上等货色。但对於谢淮与来说,哪里算得上名贵?最多也就占个奇巧。
谢淮与就是不想归还,还找这样蹩脚的藉口。
她有些苦恼。
不管如何,那是她的东西。留在谢淮与手里终究不妥。
总要想法子要回来。
要不然,后患无穷。
*
正月初八,赵铅华出嫁,镇国公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镇国公府预备的是午饭。
晌午时分,宾客们陆续入府。镇国公府的园子里衣香鬢影,宾客络绎不绝。
姜幼寧选了个时辰,进了园子。
她袖袋里装著赵元澈选好给她的那对耳坠,给赵铅华添妆的。
这个时辰,赵铅华应当已装扮好了。
用过午饭之后,赵铅华就会乘著花轿嫁去康王府了。
她瞧了瞧日头,放慢了步伐。
去了赵铅华的院子,除了添妆,她和赵铅华也没什么好说的。
总不好一到那里就走。
她得掐好时辰,添了妆就开席。
那样,就不需要留在那里和赵铅华她们虚与委蛇了。
走了不过片刻,便瞧见谢淮与一身银灰色流云纹直裰,髮髻上簪著一支羊脂玉的簪子。
他正在一株打了新芽儿的桂树边,和相熟的人凑在一处敘旧。
他笑意散漫,平易近人。那般姿態不像皇子,倒像个紈絝子弟般疏朗不羈。
姜幼寧一望见他,便想起自己那个鐲子来。
但这园子里人多眼杂。她这时开口,不免惹人閒话。
罢了,还是后面再找机会吧。
她目不斜视,预备就这样从他身后走过,不惊动他。
“阿寧。”
不料,谢淮与却瞧见了她,出声唤她。
“见过瑞王殿下。”
姜幼寧不好再装作没瞧见他,只好垂眸屈膝,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谢淮与当即舍了熟人,朝她走来。
“殿下自便吧。我要去给三姑娘添妆。”
姜幼寧看他走近,有些慌了,连忙退让。
她下意识左右瞧了两眼,生怕赵元澈在附近瞧著。
上一回,她病了一场,才逃过一劫。
可不想又被谢淮与害死。
谢淮与笑了一声,朝她抬起左手晃了晃。
那只青岫玉的鐲子,色如远山黛,清中带润,很是漂亮。正戴在他手腕上,显得有些小。
姜幼寧不由顿住步伐。
那是她的鐲子,他戴在手腕,像什么话?
“我陪你走两步?”
谢淮与走到她身侧,笑嘻嘻的看著她。
“走吧。”
姜幼寧转了转乌眸,抬步往前走。
这周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他们。
她若当眾找谢淮与要玉鐲,说不得会被传出什么样的閒话出去。
但是人少的僻静处,又不合適。
叫赵元澈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心念急转,想到了园子里的游廊。
沿著游廊往前走,恰好能到赵铅华的院子。
游廊上客人不多,但常有下人往来,也不算什么僻静的地方。
赵元澈瞧见了,不至於误会。
她打定主意,便领著谢淮与走到游廊上。
“你怎么还不说话?”
谢淮与偏头看她。
“把我的鐲子还给我。”
姜幼寧同他到底熟稔,也不惧怕他。
她开门见山,张口便找他要鐲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也落在他手腕上的鐲子上。
“你的鐲子?怎么是你的了?上面写你的名字了?我怎么没瞧见。”
谢淮与举起手来,佯装打量手腕上的玉鐲,实则仍然在笑看著她。
他瞧她这副警惕的像做贼的模样,就忍不住想逗逗她。
她笑起来好看,紧张起来也有趣。
真真不愧是他中意的姑娘,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这本来就是我的鐲子。那天在宫里,你说你替我保管,会还给我的。你怎么赖帐?”
姜幼寧蹙眉,不满的瞪他。
谢淮与怎么这么无赖?
这鐲子,他亲手从她手里拿去的。
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谁会没事在鐲子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谢淮与瞧她著急,哈哈笑起来。
她这般模样,实在是可爱。叫他忍俊不禁。
“你……”
姜幼寧气得想骂他,对面有两个婢女走近,她又忍住了。
他毕竟是瑞王。辱骂皇子,也是重罪。
“嘖。”谢淮与把玩著手上的玉鐲,垂眸看著,口中轻飘飘道:“你要是有证据能证明,这鐲子是你的,我就还给你。”
“你还给我!”
姜幼寧劈手便去夺那鐲子。
她知道,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了。
只有趁他不注意,將那鐲子抢过来。
可谢淮与比她高出一头,哪里能让她得逞?
他隨意將手举起来,姜幼寧只能拽著他袖子,碰也碰不著那玉鐲一下。
“你还想抢?脚尖踮高一点,马上就够著了。”
谢淮与垂眸笑看著她,继续逗她。
姜幼寧气得想扇他。
“我能证明,那鐲子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