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周振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跨越太大,容易摔跤。”
只要真正参与过项目的人都知道,周振的发言可以说是句句都敲在工程实践最现实的痛点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声討论,不少结构、控制领域的专家纷纷点头,显然认同这种稳扎稳打的思路。毕竟,国家投入巨大,不容有失。
南仁冬院士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在沈牧身上,眼神中带著复杂的期待与考量。
“沈牧教授,周高工提出的问题,非常具体,也非常现实。这三大难题,是我们之前爭论多年、也是项目暂停的主要原因。你虽然算是半路加入,但你的数学功底和解决复杂系统问题的独特思路,是项目重启的重要希望之一。”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面对周高工指出的这些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你是认为我们应该坚持原方案,挑战极限,还是认同周高工的观点,採取更稳妥的方案?”
瞬间,所有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沈牧身上。
对於这种被眾人期待的眼神凝望的场面,沈牧表示也挺习惯的了,当然,还有当眾回答最棘手的问题这一点。
而沈牧在眾人的目光中不仅看到了期待,还有些审视和质疑的复杂情绪。
迎著南仁冬和周振的目光,他神色平淡。
作为一个重生者,他当然知道fast的建成是必然的,况且现在还有他的贡献,但此刻他必须给出自己严谨的解释。
“南院士,各位。”
“如周高工所说,天眼现在確实主要面临著这三项难点,而且克服每一项的困难都是不小的。”
只是稍稍肯定了下那几项难点,他便话锋一转。
“但这些困难也许並不是不能克服,任何一个项目落地都会有困难,况且我们现在要建造的是国际上史无前例,一个超大口径的射电望远镜。”
听到这里周振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南仁冬倒是再次温和地打量著沈牧,那个眼神里虽然也有些审视的成分,但是更多的是有愉悦在里头的。
沈牧可以理解。
经过实际的困难棒喝之后,他看得出来,项目组的其他成员对原定计划,建造500米口径的射电望远镜现在大多都持怀疑,或者直接像周振一样,是直接放弃的態度。
可是一手將这个项目筹划起来的南老,明显是希望项目组可以有办法按照原定计划进行的。
南老带著期待和讚许的眼神,好似想让沈牧多说两句,关於为什么这项目要坚持原计划。
沈牧姑且就又接著说了几句。
“关於是否缩小口径,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风险评估和工程实现难度比较问题,更是一个关乎项目终极科学目標能否达成的战略选择问题。我们建造fast,根本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拥有一台大型望远镜,更是要获得一种革命性的、超越现有所有设备的综合观测能力,那將是高出近一个数量级的灵敏度、以及与之匹配的宇宙巡望速度。”
“而这种能力,是我们在快速射电暴精细定位与统计、脉衝星计时阵列探测引力波、宇宙中性氢分布测绘、乃至潜在的地外文明信號搜寻等最前沿、最核心的天文领域,实现从跟跑、並跑到领跑的关键。没有这种代际的性能优势,我们很可能依然只能在国际激烈的竞爭中,拾人牙慧,或是在边缘领域做些修补补的工作。”
说到这里,眾人连连点头,情绪明显被带动了起来。
沈牧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参加了不少会议,奖项,发过不少言,不知不觉间在演讲和语言的感染力这一块简直提升飞速。
顿了顿,他继续道:“350米口径,性能当然会比现有的任何全可动或大型固定式望远镜强,但它能否確保我们在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国际竞爭中,在那些最硬核、最需要灵敏度的科学问题上,形成压倒性的、別人无法轻易追赶的优势?我个人持保留態度。而500米带来的性能跃升,是质变,它能支撑我们去探索別人看不到的宇宙暗弱信號,去检验別人无法检验的物理理论。这个终极科学目標,值得我们倾尽全力去挑战那些工程难题。”
等沈牧说完,周振紧锁著眉头直直地看向沈牧。
“所以,沈教授,你支持我们按照原计划继续建造500米口径的射电望远镜?”
沈牧可以感觉得到,不同於与会的某些人心绪被他的话激励了一下,现场那些打定主意要改变计划的项目组成员內心並不是毫无波动。
至少他们也感到放弃那项计划有多遗憾,而退而求其次的计划总是无奈的。
所以周振现在內心明显因此是有些恼怒的。
沈牧瞭然,所以面对周振生硬的语气,他脸色依然平静。
“是的,这个项目我支持按照原计划,建造我国自己的,口径为500米的射电望远镜。”
这话说出来,南仁冬似乎是欣慰一笑,坐在他身边的方敬尧也对著他点了点头。
周振脸上那丝髮冷的笑容这下也彻底消失。
“那么沈教授,既然你支持原计划,那你认为我们该如何克服眼前的这些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