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北京,朝阳区。
定福庄路往北拐进一条老巷子,两旁全是九十年代的红砖居民楼,墙皮脱了一半,楼道里堆著自行车和泡沫箱。
空气里混著煎饼摊的油烟味和隔壁装修队电钻的嗡嗡声。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门虚掩著。
屋里不到三十平,客厅和臥室之间只用一块洗旧的浅蓝色布帘隔开。
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宜家最便宜的桌子,桌面上摊满了列印稿、便利贴和三个用完的一次性纸杯。
一台二手联想笔记本嗡嗡作响,屏幕上是一个word文档,光標停在第四集的某一行台词后面,一闪一闪的。
毕鑫业盯著那行台词看了快二十分钟。
他今年二十四岁,瘦,黑眼圈很重,穿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深灰色圆领t恤。
头髮好几天没洗,乱糟糟地支棱著。左手夹著一根烟,菸灰已经长到快掉下来,他也没注意。
桌角放著一包南京,只剩三根。
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
“小毕,下个月房租记得15號之前转啊。”
毕鑫业看了一眼,没回。
他银行卡里还剩四千出头。
下个月房租两千三,水电网加起来三百多,剩下的够他吃半个月泡麵加煎饼。
如果省著点,能撑到五月中旬《腾空的日子》上线。
如果那片子播得好,也许能再接到一两个小活。
如果接不到呢?
毕鑫业把菸灰弹进纸杯里,没去想那个“如果”。
他重新看向屏幕。
第四集,路桥和钟白在图书馆第一次正面衝突。
钟白那句台词他改了七遍,怎么写都觉得不对。
太文艺了显得假,太直白了又没味道。
他想写的是那种大学里真实的、带著点小聪明和小彆扭的对话。
不是偶像剧里那种,是真正的、你在大学食堂和室友吵完架之后復盘时才能想起来的那种。
可他越写越焦。
焦的原因很简单。剧本写得再好,没钱拍,就是废纸。
孟雪和刘晓鹏上个月从上海飞过来,在传媒大学北门外的兰州拉麵馆里跟他聊了两个小时。
孟雪说得很好听,说看了他的微电影,说他的镜头语言有灵气,说这个大学题材的本子一定能火。
然后呢?
然后孟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启动资金我们先出一部分,你安心写,后面的钱慢慢找。”
一部分是多少?没说。
慢慢找是什么时候?也没说。
合同签了吗?没有。
孟雪说公司还在註册流程中,等註册好了再正式签。
毕鑫业当时点了点头。
他能怎么办呢。整个北京城,愿意听他把这个本子讲完的人,就这两个。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被画饼。
可饿急了的人,画的饼也香。
毕鑫业把烟摁灭在纸杯里,正准备逼自己再改一遍那句台词,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三下。很利落。
他皱了皱眉。没约人。也没点外卖。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清脆得像砸玻璃。
“毕导,打扰了。我叫唐以诺,迴响科技旗下a站的製片人。能聊两分钟吗?”
毕鑫业愣了一下。
迴响科技。a站。
这两个名字他知道。
做內容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a站最近半年动作太大了,砸钱扶持up主,独播了好几部口碑炸裂的剧,那个《城市的边缘》系列在圈子里都传疯了。
至於迴响科技,那更是个庞然大物,旗下的產品从短视频到直播到游戏,几乎覆盖了整个年轻人的线上生活。
可这种体量的公司,怎么会找到他?
他一个连公司都没有、靠微电影在小圈子里刷了点口碑的穷导演,凭什么?
毕鑫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里的状况。
满桌的废稿,角落里堆著没洗的衣服,茶几上三个泡麵桶还没扔。
他来不及收拾了。
“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生,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
长发扎成高马尾,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內搭黑色高领,脚下踩著一双乾净的切尔西靴。
整个人站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亮得扎眼,把周围的寒酸照得更明显了。
她身后还跟著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男生,戴眼镜,应该是助理。
唐以诺踩著切尔西靴迈进屋子的瞬间,被迎面扑来的浓烈烟味和老坛酸菜面的味道呛得蹙了蹙眉。
她那双画著精致眼线的桃花眼快速扫过堆满脏衣服的角落和满桌的废稿,最后落在桌上那台还亮著的笔记本屏幕上。
但这位平日里出了名娇贵的“富家千金”,此刻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吐槽咽了下去。
她什么都没评价,没有那种大公司来人常见的、礼貌而虚偽的寒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高高在上的嫌弃。
她只是很自然地把风衣下摆掸了掸,从容地在毕鑫业对面那把吱呀作响的摺叠椅上坐了下来。
“毕导,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唐以诺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唐以诺,目前在迴响科技旗下负责影视內容开发。我们a站最近独播了一部网剧叫《城市的边缘》,不知道您看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