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的电动车后座掛著两个保温箱,车把上夹著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带有蓝色导航箭头的地图。
骑手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在手机上点了两下,地图放大,绿色路线重新规划。
路口另一侧,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骑著橙黄色的共享单车拐进胡同。
车身上同样印著一个二维码。
再远一点,一家早餐铺的玻璃门上贴著三个並排的二维码標识。
一个老太太端著豆浆从里面出来,手机屏幕上闪过支付成功的绿色对勾。
马斯克指了指窗外那些眼花繚乱的二维码和橙黄色的单车:
“这些又是什么公司的產品?”
吴碧瑄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和凝重。
“那是另一家公司,叫迴响科技。这边的橙色单车、刚才外卖骑手用的高德导航,还有所有人扫的二维码支付,底层技术都指向这家公司。”
吴碧瑄如实匯报导。
听完介绍,马斯克望著窗外飞驰的街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慨地说道:
“我们总以为最前沿的创新都在硅谷,但现在看来,硅谷之外,中国网际网路的发展速度丝毫不慢。从硬体设备的普及到软体支付的闭环,这套生態展现出了极高的商业活力。这片土地上的科技公司,正在用惊人的速度重塑大眾的生活方式。”
他靠回椅背,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陷入沉思。
车子缓缓减速,稳稳停在了一幢灰色的政府办公楼前。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见车停下,立刻小跑过来拉开了车门。
“马斯克先生,欢迎。部长在三楼等您。”
马斯克整了整西装领口,跟著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上摆著茶杯和矿泉水。
对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旁是两位记录员和一位翻译。
握手。寒暄。坐下。
马斯克习惯了硅谷式的开门见山。
但他知道,在这个房间里,节奏不由他控制。
前二十分钟是客套。对方用流利的英语聊了特斯拉的技术路线、电池能量密度、电机效率。措辞专业,问题精准。
马斯克甚至有一剎那的恍惚,觉得对面坐的不是一个政府官员,而是一个工程师。
然后话题转入正轨。
“关於关税。”
马斯克身体微微前倾。
“model s是一款高科技电子產品,它的核心是软体和电池,跟传统燃油车有本质区別。我们认为,电动车不应该按照燃油车的税率来徵收消费税。”
翻译把这段话转述完毕。对面的领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马斯克先生,中国政府非常重视新能源汽车的发展。目前我们正在研究电动车税收差异化的方案。但坦率地说,现阶段还没有出台具体细则。model s目前仍需按照现行標准缴纳关税和增值税。”
马斯克的笑容没变。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一下。
他换了个方向。
“关於充电基础设施。特斯拉计划在中国自建超级充电网络,覆盖主要城市和高速公路。我们希望在建设审批和电网接入方面,能获得更便捷的通道。”
对方点了点头。
“我们支持新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但充电桩的建设需要符合国家电网的接入標准,也需要走正常的报建审批流程。这一点,任何企业都一样。”
马斯克感觉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削薄。
他决定打出底牌。
“我想谈谈本地化生產的问题。”
他用了“本地化生產”这个词,而非“建厂”。措辞是经过律师团队反覆推敲的。
“特斯拉希望在三到四年內实现中国本地化生產。但我必须说明我们的立场:特斯拉需要独立运营工厂,自主管理供应链,不接受合资模式。”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记录员的笔尖停了一下。翻译的语速明显放慢了。
对面的领导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马斯克先生,我理解您的诉求。但根据中国现行的汽车產业政策,外资企业在华生產整车,需要与中方企业组建合资公司。这是目前的法律框架。”
他顿了一下。
“当然,对於新能源汽车的生產资质,我们可以探討绿色通道。但前提条件,仍然是合资。”
马斯克的脸上维持著礼貌的微笑。
但他心里清楚,这场谈判到这里,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走出那幢灰色办公楼的时候,北京的阳光已经偏西了。
四月下午的风吹过来,带著槐花和柳絮。
马斯克钻进奥迪的后座,把车门关上。
吴碧瑄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
“怎么样?”
马斯克沉默了几秒。
“在中国,”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们就像一个匍匐前进的婴儿。”
吴碧瑄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提醒道:
“央视的採访团队已经到了酒店,六点开始。”
马斯克点了下头。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
马斯克拉开车门,一只脚刚踏上地面,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特斯拉全球工程副总裁发来的消息。
弗里蒙特工厂今天又出了一起產线故障,model s的周產量可能要从七百辆回落到六百辆以下。
马斯克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酒店旋转门前,没有动。
十秒钟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旋转门,大步走了进去。
大堂里,央视的灯光和摄像机已经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