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等著师傅训话,以前在课上打瞌睡被抓住,轻则罚站,重则抄经,上次抄了三十遍《清静经》,手都抄肿了,这回站著还敢打瞌睡,怕是要抄五十遍了。
但清远道长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
“我叫你留下,並非为此。”清远道长开口。
张玄陵抬起头,看著师傅,师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像两口井,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但今天似乎有些別样的东西。
“正一啊!”清远道长停了停,像在想怎么开口。
“你三岁上山,到现在快九年了。”
张玄陵点头,他记得三岁那年的冬天,大雪封山,爹娘背著他走了三天三夜,把他送到虚极宗山门口。
他娘哭得稀里哗啦,他爹站在旁边不说话,是师傅从山门里走出来,把他抱进去的。
“你的天赋,是为师生平仅见”清远道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你在修行方面的悟性,在经文方面的理解,都已经不是为师能教的了,你七岁那年在经辩上驳倒为师,为师就知道,这虚极宗,留不住你。”
张玄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清远道长抬手止住了他。
“为师讲的这些老旧知识,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去跟更厉害的人交手,去读更多没有读过的书。”
他顿了顿。
“你该下山了”
张玄陵愣住了。
他刚刚已经在想以为师傅要罚他,以为师傅要训他,以为师傅会说“你再不好好听讲我就把你关到藏经阁去抄经”。
他没想到师傅说的是“下山”。
“师傅……”他的声音有点哑,“您是要赶我走吗?”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忍著,但眼泪不听话,在眼眶里打转。
“三岁上山,到现在快九年了”清远道长的声音传出“在这山上,你吃的是斋饭,穿的是道袍,睡的是木板床,你的师兄师弟们对你很好,为师也把你当亲生的来看待,但这些,不是你的全部。”
他看著张玄陵的眼睛。
“你在世俗中还有爹娘,那才是你真正的家人,你从他们那里来,將来也要回去看他们。”
“师傅……”张玄陵的声音在抖,“这也是我家。”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完。
“我不是赶你出宗门”清远道长的声音终於软了下来,“我是让你去歷练,去外面看看,去走走,去闯闯,等你在外面走累了,想回来了,虚极宗的山门永远为你开著”
张玄陵低著头,肩膀在抖。
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就待在山上”,想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哽咽。
“师傅……”
“不要说了!”清远道长的声音重了一分,“下山去吧,天黑之前就走!”
张玄陵知道,师傅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他慢慢跪下来,额头贴著地面,磕了三个头。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敲在石板上。
他没有起来,就那么趴著。
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眼泪流下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
清远道长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手指微微弯曲,掌心的温度透过头髮传进来。
“正一,世界真的很大,你应该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不要怕,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强得多。”
张玄陵趴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他终於慢慢直起身,跪坐在蒲团上,用手背擦乾眼泪。
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掛著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师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挤出一个笑容,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歪歪扭扭的,比哭还难看。
清远道长看著他,点了点头。
张玄陵缓缓站起来,朝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姿势保持了三四息,才慢慢直起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远道长还坐在蒲团上,手里握著拂尘,腰背挺直,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鬍子染成了金色。
张玄陵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吱呀!!”
讲经堂里只剩下清远道长一个人。
他坐在蒲团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暉,照在他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著放在张玄陵头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著,掌心还有一点温度。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走吧!”他喃喃,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本就不属於这里!”
他抬起头,看著讲经堂的屋顶。
屋顶的梁木已经旧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窗外,不觉间已是到夕阳,就是这样,离別时的时间似乎很快!很快!明明前一刻还在早讲的,可现在……
夕阳终於落了下去。
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
讲经堂里暗了下来。
清远道长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老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