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细雨如丝。
云东县城郊外的西山公墓,笼罩在一片朦朧的雨雾之中,
远山如黛,近柏苍翠,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湿润的气息,
也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哀思。
方信撑著一把黑色的伞,独自一人,
沿著被雨水冲刷得乾净发亮的青石台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
手里没有花束,只提著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似乎踏在记忆的碎片上,
沉重而迟缓。
终於,他在半山腰一处安静向阳的墓地区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朴实无华的青石墓碑,
上面鐫刻著“先考方公世禎之墓”。
碑前乾乾净净,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
雨水顺著墓碑的弧度缓缓流下,像是在无声地流泪。
方信在墓前静立了许久,
伞微微倾斜,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他只是静静的看著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看著那张镶嵌在墓碑上的、已然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而坚定,
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惯常的、仁厚的微笑。
那是父亲四十多岁时的模样,
正是年富力强、医术精湛、深得乡邻敬重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因为一次偶然的撞见,
因为不肯对罪恶视而不见的正直,永远的躺在了这里,
冰冷地躺了这么多年。
“爸,”
方信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在寂静的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我来看您了。”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缓缓蹲下身,將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放在墓碑前,
轻轻打开。
里面是几样简单的祭品:
一包父亲生前最爱抽的、早已停產多年的本地菸丝,
两个洗净的、还带著水珠的苹果,
一包白糖。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奢华祭品,
都是最朴素、最贴近父亲生前生活的东西。
“您抽的烟,现在不好买了,这是我托人从老厂子弄来的一点存货,您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方信拿起那包菸丝,仿佛父亲就在眼前,
他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纸包。
“苹果,妈说您最爱吃脆的,我挑了最好的。糖……您给人看病,遇到家里实在困难拿不出诊金的,就收人家几块糖,说『甜嘴巴,不苦良心』。这些,我都记得。”
他点燃了三支细香,插在墓碑前的香炉里。
青烟裊裊升起,在细雨中很快被风吹散,
但那淡淡的檀香味,却仿佛带著某种慰藉,弥散在空气里。
“爸,害死您的人,抓到了。”
方信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终於释放的颤抖,
“主谋是丁茂全,他指使宋玉华手下的人,製造了那场车祸。
背后的指使者,是周秉坤。他们都承认了,证据確凿,一个也跑不掉,都会受到法律的严惩。”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等待父亲的回应。细雨敲打著伞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低语。
“您走得不明不白这些年,我和妈,没有一天不想著查明真相,为您討回公道。
妈身体不好,这些年心里憋著这口气,硬撑著。现在,这口气,终於可以吐出来了。您可以安息了,妈……也能睡个踏实觉了。”
泪水终於不受控制的涌出,混合著雨水,模糊了视线。
方信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却抹不尽心中奔涌的情感。
那些年追查无门的焦灼,
那些面对重重阻力时的孤独与愤怒,
那些在父亲遗像前默默立下的誓言,
那些在暗夜中啃噬內心的痛苦与不甘……
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父亲总是很忙,背著那个洗得发白的药箱,风里来雨里去,
无论多晚,只要有人叫诊,起身就走。
家里经济条件一直不宽裕,但父亲给人看病,收费极低,
遇到实在困难的,不仅分文不取,还常常倒贴药材。
母亲有时会埋怨,父亲总是憨厚的笑笑:
“我们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人家有难处,能帮一把是一把。钱是身外物,良心安了,比什么都强。”
父亲没什么大道理,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信娃子,你记住,不管以后干啥,心里得有桿秤。当医生,要有仁心,
以后你要是当了干部,更得有清心。
仁心救人,清心正己,这世道才能清朗。”
“医者仁心,官者清心。”
方信低声重复著这八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敲打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