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数量正在锐减，一旦作为“伺服器”的人类基数跌破某个閾值，【人理】防线也將隨之崩溃。
林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也知道，自己无法直接利用【人理】达成全图视野的效果。
他始终保持著一丝清明。
他是【人理】的缔造者，是执剑人，但他不是【人理】本身。
他是个外来户。
一个拿著星球最高权限的————“臭外地的”。
是的，林白严格来说，他这个“域外之人”也是个一“臭外地的”。
虽然也是人类，但不是“本地人”。
不过【人理】还是深度接纳了他—一因为他缔造了它，並且是当前人类唯一的希望，是执剑人。
这几重身份让他连线“人理”並保持了一线清明，但林白不能，也绝不会与这股名为【泛阿赖耶意识】的洪流彻底融合。
一旦迷失其中，他就会失去自我，被这数十亿人的集体潜意识所“道化”，成为一个真正无情无欲、只为了“人类存续”这一冰冷概念而运转的、毫无个人意志的傀儡。
那不是他想要的。
別说林白了，就算是这个世界任何一个本地人想要彻底融入还保持自我意识，无异於痴人说梦。
强行將自身意志融入那片由数十亿人匯聚而成的意识海洋，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那股浩瀚到无法想像的力量彻底同化、稀释、抹除。
那不是胜利，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至於完全接纳【人理】，在其帮助下成为真正的阿赖耶识代行者？
林白心中瞬间否决了这个想法。
哪怕人理认可，林白也不会做。
那也不是掌控力量，那也会被力量同化，“被道化”，最终只会沦为一个抹去大部分人格的傀儡。
但这，不妨碍他借用【人理】的力量。
既然无法直接融入，那就————做个交易。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坐地起价】！
【环世界】系统依靠电力，但【人理】不需要。
【阿尔戈斯】网络被物理切断，但人心与人心的连结，超越时空。
林白要做的，就是藉助【人理】这张不需要插电的“心灵网络”，巧妙地重建一个属於他自己的“环世界”。
他要藉助【人理】这张覆盖全球的“心灵网络”，作为交易的中介平台。
他要向这个星球上，所有还活著的、被【人理】契约覆盖的生灵，发起一场史无前例的，最大规模的————交易！
交易的“商品”，是林白自身的一丝丝微不足道、连一个脑细胞的亿兆分之一精神力都不到的可恢復“元气”，或者说，“感知力”。
而他索要的“价格”，极其低廉。
低廉到，只需要对方的一个“念头”。
一个“同意借贷”的念头。
所有生灵，只需要“同意”借走这份力量，便可完成交易。
甚至只需要听到林白的话，就能维持这份交易存在。
这是一个近乎无赖的、白给式的交易。
但其核心，却无比精妙。
“借”这个行为本身，就建立了一道双向的因果连结。
当他们“借走”林白的感知力时，他们的感知，自然也就成了林白的延伸。
下一刻，一个声音，一个不属於任何广播、任何设备的，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迴荡在全世界每一个倖存者的脑海里。
林白的意志，顺著那亿万道金色的心灵丝线，瞬间抵达了全球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绝望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个平静、温和，却又蕴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
没有威严的宣告，没有激昂的口號，只是一句带著些许请求意味的话语。
“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啊————”
“请借走我一点元气吧。”
声音跨越了语言的隔阂，跨越了废墟与海洋。
无论是在深海基地中奋力抢修的工程师，还是在雪山哨站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
无论是在倒塌的废墟里为孩子唱著歌的母亲，还是在临时避难所里徒手救治患者的医生。
甚至，那些在灾难中与人类一同受苦的动物们。
它们都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那句话。
“请借走我一点元气吧。”
新雪梨，地下三百米的避难所。
巨大的开菊兽“憎恶”正在地表肆虐，每一次跺脚，都让整个避难所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晃。
金属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灰尘簌簌落下。
人们尖叫、哭泣、祈祷。
一个金髮的小男孩死死捂住耳朵，缩在母亲怀里，颤抖地问：“妈妈，上帝是不是拋弃我们了？”
他的母亲流著泪，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毫无徵兆地在母子二人的心底响起。
“————请借走我一点元气吧。”
小男孩愣住了，他抬起头，茫然地看著母亲：“妈妈，你听到了吗？”
母亲也愣住了，她能感觉到，一股微弱但无比温暖的力量，正从她心底最深处涌现，驱散了那刺骨的寒意和绝望。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回应了一个字。
“好。”
北冰洋深处。
苏意志的深潜核动力航母，在【泰南耀斑】爆发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动力，如今正被【北海巨妖克拉肯】所引发的狂暴洋流卷向深渊。
舰长死死抓著控制台，看著深度计上飞速跳动的死亡数字，对通讯兵吼道：“还没联繫上指挥中心吗？！”
“不行！舰长！所有频道都是死寂！我们成了一口深海铁棺材！”
绝望，笼罩了整个舰桥。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在所有船员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请借走我一点元气吧。”
舰长怔住了。
——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触及了神跡。
没有丝毫犹豫，他在心中咆哮著回应。
“借给你！都借给你！只要能让我们活下去！”
东联，蜀地要塞。
巨大的生物兵器“贝希摩斯”正用它山峦般的巨爪撕开城市的防线。
一名年轻的士兵，刚刚將怀里牺牲战友的铭牌收好，重新举起了手中的高斯步枪——儘管它现在只是一根烧火棍。
他准备用最后的生命，发起一次毫无意义的衝锋。
那个声音，在他的耳边，不，在他的灵魂里响起。
“————请借走我一点元气吧。
士兵的脚步顿住了。
——
“好傢伙，这阵仗，是要搓个元气弹吗？”
“不对，怎么是拿走”？这是“向那个声音借元气”？”
没有思索过多，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硝烟染黑的牙齿，笑了。
接著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喊道：“能借多少借多少！”
“元气”？
没人懂这是什么。
但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注入了每一个濒临绝望的心灵。
但那熟悉声音，其蕴含的善意与力量，以及【人理】的亲和感，让几乎所有人在下意识间，便选择了接受这份馈赠。
“好！”
“我同意！”
“无论是谁，请帮帮我们！”
在一瞬间，全球各地。
无数的“同意”、“好的”、“拿来吧”，无数或清晰、或模糊的意念，通过【人理】之网，瞬间如百川归海般涌向林白。
交易————成立！
林白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如果说之前的上帝视角还带著一丝疏离与模糊，那么现在，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仿佛通过无数倖存者的耳朵，听到了全球各地灾难齐出的恐怖，巨兽，鬼祸，天灾————
【超凡智能】正在无情地復刻著一部又一部的灾难电影！
【环世界】系统下线了。
但一个全新的，以数十亿生灵的感知为节点的，活生生的，有机的【环世界】，在林白的意志下————
重新上线！
而这股力量，不是破坏，不是能量，而是纯粹的“连结”与“授权”。
轰—！
林白的意识猛然拔高，瞬间超越了维度。
他“看”到了。
一个由数十亿个闪亮光点构成的，覆盖整个星球的巨大网络，在他的意识中缓缓展开。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可以隨意將自己的视角“降临”到任何一个光点之上。
他就是那个在深海基地中奋力抢修的工程师。
他就是那个在手术台上抢救伤员的医生。
他就是那个抱著孩子的母亲。
他就是那个与巨兽搏命的战士。
【环世界】系统所能提供的，仅仅是冷冰冰的上帝视角。
而现在，林白拥有的，是眾生视角！
他与人类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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