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佩德罗,临时住处。
晚上九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昏黄的路灯光从那条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苏澈站在窗前,透过那条缝隙往下看。
街上的霓虹灯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一片俗艷的红绿色。那些破旧的楼房、坑坑洼洼的街道、还有那些蹲在墙角用警惕眼神看著来往行人的流浪汉,都在那片红绿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阿图罗的人正在街上盘查。
两百多个人,散落在整条街上,有的端著枪守在路口,有的挨家挨户敲门,有的从车窗探出头四处张望。车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发动机的轰鸣声混著叫骂声、哭喊声、砸门声,在夜空中迴荡。
一个头髮花白的墨西哥老人被从家里拖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一个穿黑夹克的人用枪指著他的脑袋,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华人。老人摇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那人一巴掌扇过去,老人的嘴角裂开,血流出来,滴在脏兮兮的地面上。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吹口哨,有人点了一支烟,蹲在旁边看热闹。
另一条巷子里,几个年轻人从一栋公寓楼里衝出来,手里拎著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从住户家里翻出来的现金和首饰。一个年轻女人追出来,光著脚,披头散髮,哭喊著让他们还东西。一个穿皮夹克的人转过身,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她摔倒在地,捂著肚子蜷缩成一团。那几个人笑著跑远了,消失在街角。
黑仔蹲在窗户下面,背靠著墙,手里握著白朗寧,指节发白。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他的手臂上还缠著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跡,那是伤口又裂开了。
林肯坐在角落,怀里抱著那把霰弹枪,手在发抖。枪管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但他咬著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阿布兹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升起。他的手指也在发抖,但他强撑著,不让別人看出来。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麦可坐在桌边,面前摊著地图,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地图,在看苏澈。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隨时准备抓住什么的爪子。
“苏哥……”黑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板。
苏澈抬起手。
黑仔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著苏澈的背影——那个穿著深灰色西装的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帘的缝隙只透进来一线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澈在观察。
那些人正在盘查,从街头到街尾,挨家挨户地搜。但他们盘查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搜查,不是那种有组织的行动,而是一种混乱的、无序的、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的乱撞。
有人踹开门衝进去,几分钟就出来,手里拎著从住户家里翻出来的东西,塞进自己的口袋。有人蹲在路边抽菸,根本不进楼,只是在等,等別人搜完了跟著走。有人靠在车上打盹,眼睛闭著,枪横在腿上,呼嚕声比发动机的轰鸣还大。
苏澈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正在盘问一个年轻人,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揉鼻子——不是偶尔揉一下,是每隔几秒就揉一下。他的眼睛是红的,瞳孔涣散,鼻涕从鼻孔里流出来,他吸了一下,又流出来。他说话的时候语无伦次,上一句还在问“见没见过这个人”,下一句就变成了“你有没有钱”。
癮君子。
苏澈的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蹲在路边,手里拿著一支针管,正在往胳膊上扎。他扎了好几次才找到血管,然后推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眼睛翻白,嘴角流出口水。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又一个。苏澈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扫过。那个靠在车上打盹的,嘴角有白色的粉末,鼻孔边缘也有,他没擦乾净。那个正在砸门的,手在抖,砸了好几下才砸开,不是因为门结实,是因为他的手不听使唤。那个正在骂人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骂几句就吸一下鼻子,骂几句就吸一下鼻子。
两百多个人,至少有一半是癮君子。
苏澈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的笑。他转过身,看著屋里这几个人。黑仔蹲在窗户下面,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林肯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阿布兹靠在墙上,手指夹著烟,菸灰已经烧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就那么让它掛著。麦可坐在桌边,手按在地图上,手指蜷曲得像爪子。
他们身上都有伤。黑仔的手臂还缠著绷带,阿布兹的肩膀还裹著纱布,林肯的背上有一道被弹片划破的伤口,麦可的腿被碎玻璃扎过,走路还一瘸一拐。
“你们不要出去。”
黑仔抬起头,看著苏澈,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苏哥,你一个人……”
苏澈看著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们人多,但都是癮君子。没什么战斗力。我一个人够了。”
阿布兹把菸头按灭在墙上,从墙上直起身。“苏哥,我跟你去。我枪法好。”
苏澈摇头。“你受伤了。”
阿布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绷带还缠著,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跡。他咬了咬牙。“皮外伤,不碍事。”
苏澈看著他。“你去了,我还要照顾你。”
阿布兹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苏澈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黑仔站起来,把白朗寧插回腰后。“苏哥,我跟你去。我手臂没事了。”
苏澈看著他。黑仔的手臂上还缠著绷带,白色的纱布上渗出的血跡比阿布兹还多。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黑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