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佩德罗,南区。清晨七点。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穿透昨夜残留的雾气,在这片被血洗过的街区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送报工骑著单车穿过巷子,报纸从车筐里飞出去,落在住户门口,啪嗒一声。墨西哥餐厅的伙计拉开捲帘门,把写著“今日特价”的黑板搬到人行道上。杂货铺的老板蹲在门口拆纸箱,把新到的饮料一瓶一瓶往冰箱里码。
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在街角晃荡的墨西哥人不见了,那些光膀子纹身的黑人不见了,那些在巷子里鬼鬼祟祟做交易的白人也不见了。街角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垃圾桶盖的咣当声。巷子里也空荡荡的,阳光照进去,能看清墙上那些褪色的涂鸦——骷髏、匕首、女人,歪歪扭扭,像一群醉鬼的涂鸦。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新面孔。
林肯站在街角,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褂,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黑仔站在他旁边,手臂上缠著绷带,手里拿著一叠列印纸,最上面一张印著几行字:保护费,每月三百,概不赊欠。
阿布兹叼著烟蹲在路边,防弹背心还穿在身上,胸前那几个弹坑还在。杰克站在阿布兹旁边,穿著军绿色夹克,胸口那块褪色的“u.s.army”补丁在阳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尊雕塑。麦可站在林肯身后,手里拿著笔,腋下夹著帐本。
这是圣佩德罗南区最繁华的一条街。以前是黑骷髏帮的地盘,后来是毒蛇帮的地盘,再后来是野狗帮和爱尔兰帮轮流抢。现在,是苏澈的地盘。
林肯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手绘的街区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著每一个店铺的位置、名字、老板。旁边用红笔写著每个月该交的保护费——杂货铺一百,餐厅两百,酒吧三百,夜总会五百。
他走到第一家杂货铺门口。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墨西哥人,矮胖,禿顶,围著一条脏兮兮的白围裙,正在往冰箱里码可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肯,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先生,要买点什么?”
林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柜檯上。“从今天起,这条街归我们管。保护费,一个月一百。”
老板的笑容僵住了。他看著那张纸,又看看林肯,看看林肯身后那些人,看看黑仔手臂上的绷带,看看阿布兹防弹背心上的弹坑,看看杰克胸口那块褪色的补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一分一分地加深。他的手在发抖,但他不敢拒绝——因为他知道,拒绝的下场是什么。这条街上以前那些帮派收保护费的时候,有人拒绝过,第二天店就被砸了,人也进了医院。后来换了帮派,又来收,交了,消停几天,又换一个帮派,又来收。
他嘆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放在柜檯上。“一百。一个月?”
林肯把钱收起来,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对。一个月。”
他转身,走出杂货铺。身后,老板看著他的背影,驼著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雨吹弯了的老树。
第二家,墨西哥餐厅。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圆脸,围著一条红色的围裙。正在擦桌子,看到林肯走进来,手停了,直起身。林肯把纸放在桌上。“从今天起,这条街归我们管。保护费,一个月两百。”
女人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以前收一百五。”林肯看著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肯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从柜檯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一把硬幣,数了又数,两百,正好。她把钱放在桌上。
林肯把钱收起来,转身离开。
第三家,酒吧。第四家,夜总会。第五家,第六家……
一家接一家,从街头走到街尾,林肯收了几十家。有人痛快地交了,有人犹豫著交了,有人哭著交了,但没有一家敢不交。
中午十二点。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云,没有风,连影子都缩成了一小团,热得人头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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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肯站在街尾的电线桿下面,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蛰得生疼,把文件夹递给麦可。“都记上了?”
麦可翻开帐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整整齐齐。“都记上了。总共四十七家,收了四十七家的保护费。一共一万两千三百块。”
阿布兹吐出一口烟圈。“第一天,就收了一万多。等把整个圣佩德罗收完,一个月至少几十万。”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
黑仔把那一叠列印纸递给麦可。“明天继续。南区还有好几条街没跑。”
麦可接过列印纸,塞进文件夹里。林肯转过身,看著这条街——几家杂货铺,几家餐厅,一家酒吧,一家夜总会。那些他今天收过保护费的地方,大门都还开著,还在做生意。明天还会开,后天还会开。这条街,从今天起,姓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