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妈站在正屋门口。
屋里坐著几个人,或站或坐,挤在正屋那间不大的堂屋里,谁都没说话,只有煤炉上坐著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刘光福坐在靠门的条凳上,低著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指头绞在一起。
他平日里那股油滑劲儿全没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缩成一团,麵皮发青,嘴唇乾裂。
他旁边是三大妈,老太太比前几年老了一大截,头髮白了大半,手里攥著一串念珠,手指一粒一粒地拨著,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念珠拨得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打滑脱手。
阎解娣站在她妈身后,靠墙站著,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收,目光在屋里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比几年前长高了一些,身条抽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锋锐,此刻那锋锐正沉在一种压著的恐慌里。
阎解放和阎解旷兄弟俩挤在墙角的一张矮凳上,两个人挨得很近,谁也没看谁,目光都落在地面上某处不存在的点上。
阎解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乱得像下了锅的米;阎解旷则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何雨水靠门框站著,瘦了不少,两颊微微下陷,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她没看任何人,目光越过屋瓦落在院子上方那一小片灰蓝色的天上。
二大妈把那块旧抹布叠了两折,搁在窗台上,终於开了口:“……苏澈回来了。”
煤炉上的水壶还在响,但没人去管它。阎解娣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刘光福第一个抬起头来。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二大妈,你……你见著他了?”
二大妈点了点头。
三大妈手里的念珠停了。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雾蒙蒙的水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念珠,只是拨得比刚才更慢,像是每一个珠子都要捻一遍才能放过去。
阎解放猛地站起来,手背碰到了窗台上一只粗陶碗,碗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没死?当年不是说他……”
“他没死。”
二大妈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含了铁屑,
“他站我面前了,问了我几句话,然后走了。他自己说的,他回来了。”
阎解放的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凳子腿在地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阎解旷低声问:“他……他来干啥了?”
二大妈看了他一眼:“他问我,当年的事,是易中海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屋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何雨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目光落在二大妈脸上:“你告诉他了?”
二大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粗糙、乾裂,指节微微变形,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印记。
“我没说全。我只说了他姓林。別的我没提。”
阎解娣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那个姓林的,早就死了吧?他死了,这事是不是就了了?”
三大妈手里的念珠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瞬,声音沙哑却清晰:
“那个姓林的……不简单。他当年能让中海去做那些事,就说明他知道的事比我们多。他死没死,谁也说不准。”
阎解放的声音带著颤:“妈,你这话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