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隱约传来一阵沉闷的、连绵不绝的轰鸣，像是夏日远雷，但更加规整和有力。紧接著，许墨感觉到脚下屋顶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隨后，这颤动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嘆息。

打击开始了！

许墨屏住呼吸，极力远眺。儘管看不到具体景象，但在他的脑海中可以想像：成吨的精確制导炸弹或集束弹药，正如同死神挥下的镰刀，落向那些建立在废墟高处的狰狞鸟巢；火焰与硝烟冲天而起，破碎的羽毛、骨骼和建筑残骸被拋向空中；惊惶失措的鸟群发出震天的尖啸，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黑压压地炸开————

没过太久，天边开始出现返航机群的身影。它们不再保持严整的队形，显得有些鬆散，一些飞机机身似乎还能看到硝烟燻染的痕跡。数量似乎比去时少了一些？许墨无法確定，距离太远。

几乎就在第一批返航飞机出现在视野中的同时，全城的广播警报声陡然变得尖锐而急促，不再是循环通告，而是最高级別的紧急广播：“警报！警报！监测到大规模变异鸟群正朝江城方向移动，所有人员立即进入室內！重复，立即进入室內！防空系统即將启动！这不是演习！立即进入室內！”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全城每一个角落。

许墨看到，下方最后几个在街角张望的人，脸色瞬间煞白，连滚爬爬地冲回最近的建筑。巡逻的士兵和治安队员也迅速跑向预定掩体或防空阵地。

街道，彻底空了。

城市，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丛林，在越来越清晰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的翅膀拍打声和尖锐鸟鸣的逼近下，微微战慄。

回到室內，窗外刺耳的防空警报依旧在尖啸。

许墨没有选择躲进附近的地下室或加固的掩体，他站在客厅中央，体內气血平缓而有力地运转，目光则落在角落那台仍在工作的收音机上，此刻，广播频道已经变成战况通报和紧急指导频道。

一个比平时播音员更加沉稳、甚至带著些许技术性冷静的男声正在播报，语速快但清晰，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全体居民请保持镇定，就近寻找坚固掩体，远离窗户。重复，这不是演习。下面通报废墟焚巢”行动初步战况及原理说明，以助於大家理解当前状况。”

“今日上午，我江城空中打击力量，对盘踞於红星工业区核心地带的特大变异鸟群巢穴，成功实施了代號为废墟焚巢”的精確打击。”

“此次行动採用了特种燃料空气炸弹的实战化简化型號，其基本原理分为两个阶段：首先，由轰炸机群在目標上空预定高度，拋洒大量经过特殊处理的易挥发、高能量燃料混合物，主要为铝镁热剂粉末与高雾化汽油的混合云团。这些物质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悬浮，与氧气充分混合，在目標区域上空及巢穴结构內部形成一片范围巨大、高度可燃的气溶胶燃料云。”

“紧接著，由延时引信触发第二阶段的云爆”。多枚小型起爆装置在燃料云中心或关键位置引爆。这一次爆炸並非直接摧毁，而是作为点火源”，瞬间引燃整片燃料云。”

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让听眾消化这骇人的战术描述，然后继续，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精確：“云爆產生的效果是毁灭性的，超过两千五百摄氏度、瞬间爆发並持续数秒的恐怖高温火球。它不仅能直接碳化范围內的所有有机物，其热辐射也能对更远距离的生物造成严重灼伤。对於羽毛、血肉之躯的鸟类而言，这是最直接的焚化。”

“这种伤害传播速度高、威力惊人的衝击波。云爆產生的超压衝击波，比同等当量的普通炸药更为持久和范围广阔，它能轻易震碎大型鸟类坚固的骨骼和內臟，將空中密集的鸟群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撕碎。”

“而且爆炸在极短时间內消耗掉巨量的氧气，在核心爆点周围形成短暂的真空气缺氧区域。即使有鸟类侥倖未被烧死或震死，也会在几秒钟內因窒息而亡。”

广播里传来了似乎是现场通讯员发回的简短描述，被播音员转述出来，语气难掩震撼：“观测单位报告，攻击瞬间，红星工业区上空腾起数个巨大的、亮度刺眼的橙红色火球，目测直径超过百米且持续膨胀的小型太阳，隨后————”

许墨脑海中勾勒出那幅画面：遮天蔽日的黑压压鸟巢，被突如其来的、更加炽烈和狂暴的“人造太阳”所吞噬、焚烧，那绝对是末日景象中又一幅令人灵魂战慄的恐怖画卷。

广播声音继续，转为一种战略评估的语气：“江城採用废墟焚巢”方案，主要基於以下几点考量：一是杀伤范围极大，能有效覆盖鸟类群居的立体空间和复杂巢穴结构，实现面积清除。二是杀伤模式复合，高温、衝击波、窒息三重打击，对缺乏重型防护的生物效率极高。三，也是重要的一点，附带损害相对可控。打击目標选定为已无我方人员、丧尸横行且被鸟类彻底占据的工业废墟，避免了伤及无辜平民或重要设施。”

“爆炸引发的大火將持续燃烧，彻底焚毁巢穴基址，从根本上杜绝鸟类短时间內返回重建的可能性。同时，高温和衝击波也能对废墟中残留的丧尸造成显著杀伤，可谓一举两得。”

听到这里，许墨微微頷首。

江城的这个方案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利用工业区废墟作为“手术台”，以极端但却相对乾净的手段，试图剜掉鸟群这个毒瘤。

这次行动既能展示武力，解决迫在眉睫的粮食威胁，又能清理丧尸残留，还能避免在己方控制区或农田上空进行危险的空战或低空轰炸。

“但是，”广播里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必须向全体居民如实说明：鸟群规模极其庞大，且分布並非完全集中。本次打击虽预期能消灭其大部分有生力量及核心巢穴，但必然有相当数量的鸟类倖存。这些倖存鸟类在巢穴被毁、同类大量伤亡的刺激下，极有可能陷入狂暴状態。”

“这就是当前防空警报响起的原因，我们预计第一波衝击將在未来四十至五十分钟內抵达江城外围防空圈。请所有人相信我们的防空体系，保持秩序，不要恐慌外出。”

广播开始循环播放躲避要领和安抚信息。

许墨关小了音量，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天空被一种异样的灰黄色调笼罩，外边的街道则一片死寂。

“燃料空气炸弹、云爆————”许墨低声重复著这几个词。他之前猜测可能需要动用核武，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人类在常规武器领域的创造力和残忍效率。核平的方式大概是自己这种普通人的第一想法，而不是专业人士的想法。

再联想到磐石庇护所代表团恰好在此时到访————

许墨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秀肌肉么？”许墨几乎可以肯定。在末世，实力是结盟、谈判、乃至令下属分部保持忠诚的最硬通货。

选择在磐石代表团在场的时候，发动这样一场声势浩大、效果震撼的清除行动，其政治意义和威慑意图，恐怕不亚於军事意义。

这是在向盟友、也是向潜在的敌人、更是向自家百万民眾，清晰无误地展示：江城拥有识別威胁、制定策略並动用强大武力消除威胁的决心和能力。哪怕这武力动用后，需要立刻应对隨之而来的报復。

“一石多鸟————呵，字面意义上的。”许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高层的博弈和算计，总是体现在这些地方。

只是，这“肌肉”能否秀得成功，最终还得看江城能否扛住隨之而来的、愤怒鸟群的衝击。那些逃过一劫的变异鸟类是否会形成更棘手的隱患，此刻的防空警报就是最直接的检验。许墨凝视著窗外逐渐被鸟影笼罩的天空，他知道这场演给磐石代表团看的“实力展示”，正在迎来最真实的压力测试。

他將目光投向越来越阴沉的天空，仿佛暴风雨前的最后寧静。

第一波倖存的、疯狂的“復仇者”们，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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