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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撕裂偽装的皮囊

眼前这个穿著灰布棉袍、看似平庸无奇、实则拥有著翻天覆地之能的大人物,並不是和他曾经生活的那种环境里的大善人一样。

赵九不救人。

確切地说,他不隨便救人。

他如果不出手,那你就算死在他面前,他也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如果他决定出手救人,那必然是那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拉你一把,而是要把你从深渊里拽出来,然后逼著你长出翅膀。

王审琦死死地咬著牙,强行將体內那股沸腾的杀意压制了下去,他握著断剑的手微微颤抖著,最终像一尊石雕一样,重新隱没在黑暗中。

他不动声色。

他在等,等赵九。

赵九停下了叩击桌面的手指。

他缓缓抬起那只偽装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透过黑暗,看著墙壁那头那个浑身是血已经快要灯尽油枯的宋当归。

“唉……”

一声极轻、极淡的嘆息,从赵九的口中溢出。

这嘆息声里,听不出悲悯,也听不出冷酷,只有一种歷经沧桑俯瞰眾生的视界。

“审琦。”

赵九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极其亲和温柔,仿佛一个私塾里的老先生,在耐心地点拨一个愚笨的蒙童:“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怜?觉得他是个好人,所以你该去救他?”

王审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赵九。

赵九端起那碗凉水,浅浅地抿了一口,似乎並不在意那水的苦涩。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

赵九的目光深邃得犹如无尽的深渊:“可怜换不来活命的资本。你看他,窝囊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连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人糟蹋了八年都不知道。”

王审琦眯著眼睛,他似乎忽然明白了赵九的意思。

当一个底层人被这残酷的世道榨乾了所有的血肉、榨乾了所有的情感、榨乾了所有的退路之后,他剩下的那点骨渣,那点绝不妥协的韧性,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赵九在等这块渣滓,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

伙房內。

拉扯已经到了极致的冰点。

小师妹看著寧死不屈的宋当归,眼神中的狂热逐渐被一种气急败坏的疯狂所取代。

她没想到,自己天衣无缝的算计,竟然会在一个最下贱的杂役身上栽了跟头。

“你不给是吧?”

小师妹猛地退后一步,一把拔出自己腰间那柄精巧细长的防身软剑。

“錚!”

剑锋出鞘,寒光四射。

她毫不犹豫地將锋利的剑刃,横在了自己那雪白修长的脖颈上!

剑锋极其锋利,仅仅是轻轻一贴,便在那娇嫩的肌肤上划出了一道刺目的血线!

猩红的鲜血,顺著剑刃缓缓流下。

小师妹像是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愿意为我去死吗?!好!你如果不把东西交出来,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要让你眼睁睁地看著我死,让你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活在悔恨里!”

自刎相逼。

这是她对付这个男人最后的杀手鐧。

她篤定,宋当归绝对看不得她流一滴血,看不得她受半点伤害。

宋当归瘫在血泊里,他的脸色已经惨白得像是一张纸,生命正在飞速地流逝。

他看著那个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人,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像过去八年里那样,哪怕她只是皱一下眉头都会紧张得手足无措。

宋当归突然极其悲凉地笑了。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一点力气,微微抬起头,那只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小师妹。

“小师妹……”

宋当归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散:“你吃了我八年的糖……我给你做了八年的饭……”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心酸的执念。

“你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他就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活在她的世界边缘。

他以为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名字,会记住他这个人。

“如果你能想起来……”

宋当归的眼角滑落了最后一滴眼泪,他看著她:“我便……”

小师妹愣住了。

她拿著剑的手僵在了半空,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名字?

一个杂役的名字?

她怎么可能去记这种东西!

但此刻,为了拿到血书,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拼命地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著那个可能偶尔听过一耳朵的名字。

“宋……”

小师妹的眼睛猛地一亮,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而出:“宋景天!你叫宋景天对不对?!”

伙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雪刮过破门的呜咽声。

宋当归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犹如风中的残烛,在听到宋景天这三个字的瞬间,彻底乾净地熄灭了。

八年。

连一个名字,都不配被她记住。

宋当归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悲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解脱。

他低下头,看著插在自己大腿上的那把匕首。

然后,极其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地开了口。

“你拔匕首吧。”

宋当归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著小师妹:“我陪你一起去死。”

既然生不同名,那便死同穴吧。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小师妹的脸上!

愤怒、耻辱、以及被一个最下贱的杂役看破的恼羞成怒,瞬间冲毁了她所有的理智。

“就你也配!”

小师妹猛地將软剑掷在地上,指著宋当归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这泰山上一条连狗都不如的贱命!一个满身臭汗、一辈子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泥腿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送几块破糖我就能看得上你?我每次吃完你给的糖,转头就会抠喉咙吐出来!因为我觉得噁心!我觉得你的手脏!”

“你这种癩蛤蟆,连跟我死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

极致的羞辱,犹如一场腥风血雨,疯狂地倾泻在宋当归的身上。

赵九依然不动声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墙壁那头发生的一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波澜。

他知道,要让一个人真正地站起来,光靠別人的帮忙是没用的。

一个深陷泥潭的种子,想要长成参天大树,靠的绝对不是外人的救济和施捨,而是那颗种子在绝望中自我觉醒的挣扎。

他只是看著。

就在这个时候,厢房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一袭青衣的沈寄欢带著一身风雪,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赵九身边,没有看墙壁那头,只是微微低头,声音清冷而乾脆:“办好了。”

“走。”

赵九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站起身来。

大戏已经看完了,渣滓已经熬干了。

就在赵九转身准备向外走去的那一刻。

一只缠满血色绷带、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小手,极其突兀地、死死地拽住了赵九那件灰布棉袍的衣角。

赵九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

这是自相识以来,这只犹如野狼般的少年,第一次主动做出除了杀戮之外的改变。

赵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意外。

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这个只有十二岁却满身戾气的少年完全平齐。

“想救人?”

赵九看著王审琦那双猩红的眼睛,语气平静地问道。

王审琦的呼吸极其粗重,他死死地盯著赵九,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求你。”

少年的嗓音嘶哑难听,每一个字都透著杀气:“让我去……杀了她。”

他不想救人,他只想杀人。

杀那个践踏了別人最后一点微光的恶毒女人。

赵九静静地看著王审琦,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王审琦握著断剑的手背。

“你懂武功,你懂杀人。”

赵九的声音低沉,却犹如洪钟大吕般在王审琦的脑海中震盪:“但你不懂人心。你现在如果衝出去,一剑杀了她,那確实很痛快。但那个叫宋当归的泥腿子呢?”

赵九指了指墙壁那头:“你杀了他最爱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再恶毒,在他的心里,你也是剥夺了他一切的仇人。你和他便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朋友。你救了他的人,却杀了他唯一活过的证明。”

王审琦愣住了,他那充满杀戮的脑子里,第一次接触到如此复杂的情感逻辑。

“你有侠义之心,这是好事。”

赵九缓缓站起身:“但记住,千万不要去做一个只懂得打打杀杀的侠义之人。”

“侠义之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剑杀一人,可救一人之命。但救完之后呢?世道依然是这个世道,恶人杀了还会再有恶人。但侠义之心,却能救天下。你想做一个只救一个人的侠士,还是想做一个能救这天下的大侠?”

一直站在门外阴影里的小虎,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红著眼眶,快步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赵九面前:“师父!徒儿求您了!您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个曾经为我们著想给我们饭吃的人去死啊!”

小虎年纪小,他只知道知恩图报。

但站在一旁的温良,却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烁著洞若观火的智慧,他已经完全领悟了赵九的意思。

赵九极其耐心地低下头,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虎那有些凌乱的脑袋,动作轻柔,却带著一股不可违逆的意志:“小虎,审琦。你们给我记住了。”

赵九的声音变得肃穆:“不能因为一个人可怜,就生出去救一个人的念头。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可恨,就要生出杀他的念头。这世上的因果轮迴报应使然,我们如果因为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去肆意干涉旁人的因果成长,那我们和那些制定规矩的压迫者,又有什么区別?”

“人,便是在这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才会產生质变。坏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而是这吃人的世道,是这世道允许他们吃人的规矩。”

赵九的目光刺穿了无尽的风雪:“你们应该把今天发生在这里的每一幕,把宋当归的绝望,把那女人的恶毒,全都死死地刻在脑子里,然后,踏著这些血淋淋的尸骨,走上去改变这个世界规则的那条路!”

“只要你们做到了去改变规矩,那以后,这样的悲剧,这样的人,才会越来越少,直到彻底绝跡!”

王审琦和小虎猛地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眼中的迷茫和杀气在这一刻被一种信仰所取代。

而一直缩在墙角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江北门少主凌展云,此刻犹如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在原地。

他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为赵九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是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是在布一个改天换地的大局!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狂放、甚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的粗獷大笑声,突然在厢房內炸响!

不远处的角落里。

那个提著厚背大刀的汉子王虎,直接仰天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伸出那犹如蒲扇般的大手,用力地拍打著旁边刚刚从昏迷中甦醒还发著高烧的苏如悔。

“啪!啪!”

苏如悔被拍得七荤八素,茫然地睁开眼睛,虚弱地看著状若癲狂的王虎,声音发颤:“王……大哥……你……你是要杀了我吗?”

王虎猛地止住笑声,一双牛眼死死地盯著苏如悔,眼底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敬仰。

“兄弟!”

王虎咧著大嘴,笑得无比畅快:“老子杀你干什么!老子是替你惋惜!你他娘的错过了这世道上最开天明的一句话!”

“若是你刚才没昏迷,若是你听到了这句话,你小子那酸腐的诗词境界,今天起码能再上一层楼!”

苏如悔一脸茫然,烧得通红的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嘿嘿了两声:“是……是谁说的啊?”

王虎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正准备推门而出的灰袍背影上。

汉子的眼眶红了,他猛地挺直了脊樑。

“我不知道他是谁。”

王虎的声音,在风雪中迴荡,掷地有声:“但在老子心里,从今往后,这位先生……才是老子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侠士!”

门开了。

风雪涌入。

赵九走出门时,沈寄欢从容地掺起了他的手臂。

她知道他身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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