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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我的糖

砸得稀烂的米缸,碎成渣的粗瓷大碗。

在那堆湿漉漉、早歇了火的柴火垛角落里,蜷缩著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耿星河停下脚步。

那影子单薄得像一张纸,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皮肉翻卷著,血水结成了黑紫色的硬痂。

这是他以前最看不上眼,却又在最让人绝望的关头,把身家性命全託付出去的底层杂役。

宋当归。

此时的宋当归,正烧得迷糊。

身子在乾草堆上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每抽搐一下,大腿根部那个被匕首捅出来的血窟窿,就往外渗著黄绿色的脓水。

伤口上胡乱糊著一层不知名的黑草药,勉强吊著这烂命一条。

耿星河鬆开无常月的手。

他踩著满地碎渣,一步一步走到草堆前。

高大的身躯,缓慢蹲下。

破布条摩擦著皮肉,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右手,轻轻拨开宋当归脸上结了块的头髮。

“你在干什么?”

这两个在几个时辰前刚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男人,在这间满目疮痍的破伙房里,再次对上了眼。

宋当归的眼皮重得像掛了铅。

那只没瞎的右眼,原本只剩下一片死灰。

可在视线对焦,看清眼前这张脸的瞬间,宋当归不抖了。

他那张糊满烂泥和脓血的脸上,猛地迸发出狂热。

那是快渴死的人,看见了一汪清泉。

他没哭。

也没开口倒苦水,说自己怎么被碎了骨头,又是怎么被心心念念的女人捅穿了大腿。

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把那只完全变了形的左手,从乾草堆里抬了起来。

几根断掉的手指,像扭曲的枯树枝。

宋当归咬著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將食指点向了那面被烟燻得乌漆墨黑的灶台墙壁。

指著那个连耗子都找不著的暗格。

耿星河顺著看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拔出孤星剑。

剑尖挑入那块鬆动的黑砖缝隙,手腕一压。

黑砖落地。

耿星河探手进去。

摸到了那团硬邦邦、被草木灰和干血裹成了泥团的破布。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天门道长勾结藩镇、毒杀亲兄的腌臢事。

这是泰山派最后一块能翻盘的遮羞布。也是宋当归用命换来的道理。

宋当归瘫在草堆上,嘴里像破风箱一样喘著粗气。

眼底却亮得嚇人。

那是底层泥腿子,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下泰山压顶后,对老天爷最惨烈的炫耀。

他守住了。

没让大师兄跌份。

他硬是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耿星河捏著血书。

低头看著这团散发著腥臭的物件。

上面沾著师父的血,自己的血,现在又糊上了宋当归的血。

这玩意儿,真他娘的脏。

耿星河转过身,面向灶台那口黑漆漆的锅洞。

宋当归拼命偏过头,想亲眼看著大师兄拿这血书去大杀四方去討个公道。

耿星河却从怀里摸出个带著体温的火摺子。

拔盖。

轻轻一吹。

一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黑夜里亮起。

耿星河没半点犹豫,將那封血书凑了上去。

火苗子贪婪地舔舐著乾枯的布帛,瞬间照亮了这间逼仄破败的屋子。

耿星河连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字,就那么隨手一拋,將这团燃烧的火球,轻飘飘丟进了还有余温的锅灶里。

顺手还抓了把乾草扔进去。

火一下窜高,噼啪作响。

血腥味混著布料烧焦的糊味,在屋子里瀰漫开来。

宋当归那只红肿的眼睛,瞬间瞪到了极限。

他张大嘴,乾裂的嘴唇扯出血丝。

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僵在草堆上。

视线死死咬著那口喷吐火苗的锅灶。

脑子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吧嗒一声,断得乾脆利落。

他在干什么?

那是血书啊!

是能把那帮披著神仙皮的畜生全送下地狱的铁证啊!

宋当归喉咙里滚出破烂的嗬嗬声。

他拼命想爬起来,想去灶坑里把那张纸抢回来。

可断掉的骨头根本不听使唤。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一缕青烟,顺著烟囱,飘散得一乾二净。

连点灰渣子都没给他留下。

耿星河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居然笑了。

笑得无比轻鬆,就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几十年的大山。

他再次转身,把手伸进那个空荡荡的暗格最深处。

摸出了几个油腻腻的纸包。

耿星河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里面静静躺著七颗晶莹剔透的桂花糖。

沾了点草木灰,散发著甜腻廉价的香气。

耿星河蹲下身,把这七颗糖,一颗不落,全塞进了无常月那件粗布棉袄的兜里。

小丫头眨巴眨巴眼,掏出一颗,熟练地剥开扔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

耿星河直起身。

大步走到烂泥一般的宋当归面前。

脸上的笑意收敛,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被无数江湖儿郎视为楷模的泰山派首徒,此刻面对著一个最下贱的烧火杂役,极其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血衣。

双膝一弯,缓慢而沉重地,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

在宋当归涣散的目光中,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江湖上最重的大礼。

“谢了。”

就两个字。

多余的半句没有。

耿星河站起身,牵起无常月的小手,毫不犹豫地转身。

那挺拔的背影,直接切碎了宋当归眼里最后一点光。

一只满是污泥和脓血的手,突兀地从侧面探出。

死死拽住了耿星河灰白长袍的下摆。

力道大得惊人。

指骨的关节刺穿了单薄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那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耿星河停下脚步。

没回头。

风顺著破窗缝隙往里灌。

宋当归大口吞咽著冰碴子一样的冷空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借著拽住衣角的那点微弱力道,硬生生把半截快坏死的身子撑离了地面。

那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咬著大师兄的背影。

“为什么?”

耿星河被这三个字问得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眼神里竟透著一丝罕见的茫然。

什么为什么?

是问他对这乌烟瘴气的门派死了心?

还是问他看透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后的男盗女娼?

宋当归没鬆手。

那浑浊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块碎裂。

“你知不知道……”

宋当归咬破了嘴唇,血水顺著下巴滴答落地:“我差点为了那封血书……死在这间屋子里?”

他声音抖得厉害。

他没提小师妹。

只是指了指自己那条被捅穿、还在流脓的大腿。

指了指地上那些属於自己带血的碎牙。

“我把命都搭进去了。”

宋当归的声音里透著深不见底的绝望:“你为什么……把它烧了?!”

最后几个字,是硬生生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嘶吼。

耿星河低头,看著那只死死拽住自己的手。

惨烈,又透著几分可笑。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

没恼。

只是伸出左手,温柔地把躲在身后的无常月拉到身前。推到了宋当归视线的正中央。

“这是我闺女。”

耿星河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笑:“这是我和霜迟的女儿。”

这两个字,两段孽缘。

在这间破伙房里,不亚於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宋当归根本没去看那个叫无常月的小丫头。

他的脖子像是被铁钳夹住,僵硬无比。

那只仅剩的右眼里,眼白瞬间充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霜迟。

小师妹。

那个满身伤疤、像毒蛇一样在他大腿上捅刀子的狠毒女人。

大师兄和那个女人的女儿?

荒唐。

滑天下之大稽。

“为什么!”

宋当归根本不管这些狗屁倒灶的门派秘闻。

他脑子里只有那封化成灰的血书。

他死死盯著耿星河那张平静的脸。

“你把它……烧了?”

宋当归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为什么?”

那是信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稀巴烂的声响。

耿星河破天荒地避开了宋当归的眼神。

他低下头,看著满地骯脏的血泥。

“我得带著她活下去。”

耿星河低沉的嗓音在冷空气里幽幽迴荡。

“这泰山派。”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困了他大半辈子的牢笼:“已经跟我没半颗铜钱的关係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装著江湖道义,家国天下。

“我替泰山派扛了一辈子。”

“现在,我不干了。”

耿星河的语气越来越平淡。那是一种彻底认命后的释然,也是一种跌入泥潭的墮落:“做人啊,我总能当一回逃兵吧?”

耿星河疲惫地笑了笑:“为什么不能呢?”

他看向宋当归,眼神深邃得像口枯井:“这天下。你们……不都在装睡吗?”

宋当归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曾经在大雪漫天时,教训他骨头要轻、拔剑要快的盖世英雄。

那个在极顶崖畔,单枪匹马面对数百重甲死士也不曾退后半步的绝代剑客。

现在在这个臭气熏天的伙房里,心平气和地承认自己是个逃兵。

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的风都彻底死了。

宋当归呆坐了许久。

那张扭曲的脸上,肌肉诡异地抽搐著。

先是漏出一声极轻微的、乾瘪的苦笑。

紧接著,笑声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

他猛地仰起头,沾满烂泥的长髮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他放声大笑。

笑得悽厉。笑得刺耳。

这笑声像把钝刀子,生生割破了这座道门祖庭那层虚偽的面纱。

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傻子,为了一个狗屁不是的正义,为了一个早从根子上烂透的门派,被人拔了指甲,废了腿。

为了这个拿亲闺女当挡箭牌的逃兵,被自己偷偷念想了八年的女人,当成条野狗一样践踏。

狂放的笑声扯动了胸腔的旧伤。

宋当归大口咳著带血的浓痰。

他那狂乱的目光顺著耿星河的衣角往下落。

终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常月的脸上。

那个生得极为水灵的小丫头,正鼓著腮帮子,专心致志地嚼著嘴里的桂花糖。

那是……

我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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