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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洛阳

洛阳城的雨,下得总是不讲规矩。绵绵密密的,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要把这大晋的中枢所在,死死地兜在里头。

皇宫大內,那扇不知见过多少生死荣辱的朱红宫门,被人缓缓推开,木轴摩擦的声响,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沉闷。

刚散了朝会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跨出高高的门槛,身上那件代表著大晋权势的官袍,被这冷雨一激,都沾上了几分透骨的寒意。

大晋飞捷指挥使,赵弘殷走在人群的最边缘。

他没撑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庞上,雨水顺著硬朗的下巴滴落,他连擦都懒得擦。

“十三將军……真乃神人也。”

走在前头的一个紫袍大员,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著股掩饰不住的忌惮:“方才的朝会,你们可都瞧见了?那李从温是个什么货色?河北道的土皇帝!手握八百里兵权,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可这回,硬生生被赵十三这个少年將军,一个人,横压得低了头!”

“可不是嘛!”

旁边的人赶忙附和,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风吹走了半个字:“不仅让李从温吃了瘪,还把泰山那五处铁矿,完完整整地收归了朝堂。你们刚才没瞧见陛下那满心欢喜的模样?这赵十三的手段,雷霆万钧,真真是惹不得,碰不得啊!”

赵弘殷听著这些閒言碎语,没搭腔。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可那张本该因为同僚讚美而自豪的老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色,反而像是在嘴里嚼了一大把黄连,苦味顺著舌根,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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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十三。

那个权倾朝野、统御大晋三军、刚刚在朝堂上光芒万丈的少年权臣。

是他的儿子。

赵弘殷仰起头,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多年前的画面,就像这扯不断的雨丝,没来由地在眼前晃荡。

当年,他將那五个神秘莫测、足以让整个天下为之疯狂的箱子,分別交给了自己的五个儿子,自那以后,父子几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箏,散落在江湖与庙堂的各个角落,生死不知。

这几年下来,他见得最多的是老四,赵十三。

起初,赵弘殷怕啊。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洛阳城,若是他们父子相认,一旦那箱子的秘密见了光,或者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起了疑心,那就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甚至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做好了在十三面前装疯卖傻的准备,肚子里攒了一大堆谎话,就为了掩盖当年的苦衷。

可现实,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这张老脸上。

赵十三见了他,就像是见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没有久別重逢的怨恨,没有血浓於水的激动,连哪怕一丝一毫的眼神波动,都没有。

“下官赵十三,见过指挥使大人。”

公事公办,行的是官礼,说的是官话。

仿佛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扯著他衣角,鼻涕流了老长喊著爹的半大孩子,早就死在了当年那个饥寒交迫的冬天里。

一开始,赵弘殷还自我安慰,觉得这是十三聪明,懂得在朝堂上避嫌,可这几年熬下来,他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漠,是装不出来的。

老四,是真的不打算认他这个爹了。

“罢了。”

赵弘殷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在这世道里,能有出息,能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强。”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沾著寒气的官服,脱离了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同僚,独自转入了洛阳城那错综复杂的街巷。

雨,似乎小了些。

穿过两条长街,那股子庙堂上的尔虞我诈,终於被市井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赵弘殷停在一个卖烧鸡的摊子前。

“刘老,两只烧鸡。要肥点儿的,火候足的。”

赵弘殷的语气终於带上了点活人的热气儿,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丟在油乎乎的案板上。

“好嘞大人,给您包好!”

买完了烧鸡,他又拐去街角的铺子,称了两斤城南李记的桂花糕。

那是他自家婆娘最爱吃的一口,每次只要他带回去,那女人总会一边念叨著乱花钱,一边吃得比谁都欢。在这座冰冷无情的洛阳城里,只有那个小小的院子,还有个等著他吃饭的女人,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喘著气的活人。

提著油纸包好的烧鸡和糕点,赵弘殷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他看到了自家那两扇算不上阔气,甚至有些掉漆的府门。

可还没等他走近,他那双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眼睛,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府门只开了一道缝。

跟了他几年的老管家,此刻正半个身子藏在门后,神色极其紧张,像只受了惊的鵪鶉,探著脑袋四下张望,一看到赵弘殷的身影,管家的眼睛猛地瞪大,拼命地冲他招手。

赵弘殷眉头微皱,多年武將的本能,让他瞬间压低了呼吸,体內的真气悄无声息地沿著经脉流转起来。

他没声张,脚步依旧是不紧不慢,轻轻推开府门,侧身闪了进去。

“怎么回事?慌什么?”

赵弘殷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管家反手把门死死关上,连门栓都插上了。这还不算,他还把背死死靠在门板上,像是在抵挡著门外並不存在的千军万马。

“爷……”

管家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脸色煞白:“不能说……真的不能说。若是我多嘴半句,咱们这府上,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啊!”

赵弘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虽然官阶不算绝顶,但好歹也是掌管著飞捷军的实权武將,在这洛阳城里,谁敢直接衝进他的府邸?

谁能把他这见惯了大场面的老管家嚇成这副德行?

除非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甚至,牵扯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件隱秘。

赵弘殷没有再逼问。他极其冷静地將手里的烧鸡和糕点递过去。

“拿好了,趁热给夫人送去。告诉她,今晚我若是没去正房吃饭,就在房里待著,锁好门,听见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老管家颤抖著伸出双手,接过纸包,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爷……您,您还是去后堂……看看吧。”

赵弘殷没再废话。

他转过身,一甩那件淋湿的官服下摆,那股子刚才在市井里沾染的烟火气,瞬间烟消云散。

雨水顺著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赵弘殷的脚步声,被这雨声完美地掩盖。

他穿过前院的连廊,越过中庭的假山,眼神越来越冷厉。

后堂。

那是平时接待极其私密的客人,或者自己闭门沉思的地方,平日里,连个下人都不会去打扰。

但现在,从后堂半开的窗户里,却透出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空无一人的死寂,而是一头猛虎蛰伏在暗处、隨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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