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殷。”
朱珂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复杂的意味,像是在问,又像是在嘆息:“这是……你的女儿?”
赵玉寧惊愕於这个女人的举动,那只手很冷,可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心狠手辣的绝美女子,眉眼之间,居然……透著一丝让她觉得熟悉的亲切感。
就仿佛,她们本就该是一家人。
门外的赵弘殷,看著朱珂的手抚上女儿的脸颊,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轰然倒塌。
他深吸了口气,连嘴唇都在剧烈地哆嗦:“你別动她……別动他们。”
扑通。
赵弘殷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再没有半分大晋將军的威严,只剩下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
“你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你要箱子是吧?一共有八个,我一个不留,全部告诉你下落!”
他近乎哀求地仰起头,看著朱珂:“求你……冤有头债有主,放过这几个孩子!”
冷雨不停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
后堂里的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朱珂並没有因为赵弘殷的下跪磕头而停下动作,那双冰冷的眸子,依然停留在赵玉寧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庞上。
“你是姐姐,还是妹妹?”
朱珂看著赵玉寧,问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赵玉寧紧紧搂著怀里的小女孩,迎著朱珂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强撑著没有后退。她刚想开口,却被一道洪亮的声音粗暴打断。
“她是我长姐!”
被定在原地的赵匡胤虽然身子不能动,但那张嘴却一刻也不肯閒著,他涨红了脸,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透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血性:“恶女人!你不要动她!我们赵家男儿郎,有事自己当!要杀要剐,有本事你冲我来,別为难女人!”
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在逼仄的房间里嗡嗡迴荡。
朱珂挑了挑眉,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好啊。”
她的目光终於从赵玉寧脸上移开,落在了赵玉寧怀里那个已经快要嚇破胆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穿著粉色的长裙,两只手死死抓著赵玉寧的衣袖,指节泛白。
“你呢?”
朱珂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你是妹妹?”
小女孩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但在朱珂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注视下,她知道撒谎没用。
她低著头,连看都不敢看朱珂一眼,用那颤巍巍、带著浓浓哭腔的声音回答:“我……我叫贺贞。虽……虽我现在还不是赵家人……但,但也算是半个了。”
她狠狠地抽噎了一下,忽然抬起头,那双带著泪光的眼睛里,透著让人动容的死志,她直直地望著僵在一旁的赵匡胤:“我和匡胤哥哥……已定下了亲。若你要杀他,便……便把我也杀了吧!”
她害怕,怕得牙齿都在打架,可那份从一而终的决然,却没有半点掺假。
“傻丫头!”
赵匡胤听到这话,眼眶瞬间急红了,他像被人踩了尾巴,扯著嗓子大叫起来:“恶女人,你可別信这傻丫头的话!她根本不是我赵家的人!”
为了撇清贺贞的关係,这个向来顽劣的少年硬是摆出一副不屑的嘴脸:“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赵大少爷在这洛阳城里,处处留香,阁阁问情,什么样的美娇娘没见过?岂能是一个没长开的丑丫头能困得住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极尽刻薄,眼神却心疼地往贺贞那边瞟:“我早就不打算履行这门婚约了!你给我把穴道解开,我这就写休书,立刻休了她!她的死活,跟小爷我没有半个铜板的关係!”
赵玉寧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个向来油嘴滑舌的弟弟,是在用这种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方式,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无辜的女孩推到活路上去。
这是赵家的家教,是赵家人骨子里的担当。
朱珂看著眼前这一幕。
看著挡在幼妹和弟弟面前的赵玉寧,看著哪怕嚇得发抖也要陪著定亲哥哥一起死的贺贞,看著那个明明自己性命难保,却还要拼命把別人往外推的赵匡胤。
多感人啊。
多么温馨的血肉亲情啊。
可越是这样温馨的画面,在朱珂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里,就越是觉得像针扎一样刺痛!
那一瞬间,过往的记忆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疯狂地捅进她的脑海里。
她想到了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想到了那个同样冰冷的石窟。
她想到了自己饿得发狂时,是那个穿著单薄破袄、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凭什么赵九就该看著自己的妹妹被活活砸死?凭什么赵九就要被打得剩下半条命?
凭什么!
凭什么!
那个叫赵九的少年,也有著和赵匡胤一样不顾一切护著身边人的侠气。
他甚至比赵匡胤还要温柔,还要讲道理。
可是,赵匡胤护著的人,都在这个遮风挡雨的豪华府邸里好好地活著。
而护著她的那个少年,那个给了她这辈子唯一一个家的人,却在这尔虞智诈的世道里,尸骨无存!
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夹杂著毁天灭地的嫉妒猛地涌上心头。
朱珂缓缓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的戏謔彻底消失了,病態的悽厉无法控制地涌出。
她死死盯著僵立在那里的赵匡胤,声音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吹出来的阴风。
“你明明能养得起他们……”
她这句话,没有说全,却又重若千钧。
她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赵匡胤,刀子般剐在跪在门外雨地里的赵弘殷身上。
“你明明有本事,有能力给他们一个家,你明明有通天的法子给他们一口吃的,你明明在京城吃穿不愁,明明养得起一大家子人!却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丟了他们!丟在那个连野狗都不会去多看一眼的石窟里!”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迴荡在雨夜的庭院中:“你在这锦衣玉食的大宅院里,给他们讲什么男儿当自强,讲什么兄弟情义!可你告诉我,你当年丟弃的那几个孩子,我替你赵家养了几个?你可还记得!”
这些话,狠狠砸在了赵匡胤的天灵盖上。
这个向来无法无天心思剔透的少年,突然不叫唤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关於自己家族歷史中不曾被提及的黑暗角落,在这一刻,被人极其残忍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当年……父亲丟弃了谁?
替赵家养了几个?
他看看雨中跪地不起、浑身战慄、连半句嘴都不敢还的父亲,再看看眼前这个长得和长姐眉眼极其相似的恐怖女子。
他想问,她在说什么?
可他有些问不出口。
后堂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贺贞低低的抽泣声,和门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声。
朱珂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杂著雨水和泥土腥味的空气。
就在她准备转过身,向赵弘殷索要那个最后答案的瞬间。
异变突起!
“嗡——!”
没有一丝风声的预兆。
一道极其凌厉的剑光,如同一掛银河般,毫无徵兆地从后堂的屏风后爆射而出!
剑气森寒,杀意纯粹到了极点!
这一剑的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朱珂防御最为鬆懈的那一刻。
朱珂的眉心猛地一皱。
但她的本能早已刻入了骨髓,她几乎是凭空在原地不可思议地向后滑退了三尺。
“嗤!”
剑锋擦著她那件雪白的衣襟掠过,瞬间割裂了布料。
然而,来人的目標似乎並不在於刺杀朱珂。
那道握著长剑的灰黑色人影,在一击逼退朱珂之后,身形如乳燕穿林般不可思议地扭转,瞬间来到了赵玉寧和贺贞的面前。
来人没有耗时耗力地去尝试解开朱珂布下的潜在气机封锁,也没有去拉扯两个嚇傻了的女孩。
而是双手化作残影,极其精准地在赵玉寧和贺贞的耳后大穴上重重一按。
点穴截脉,直接封死了这两个小姑娘的耳力!
做完这一切,那道人影才转过身,將长剑斜垂在身侧,像一座山一样,直挺挺地挡在了几个孩子的前面。
那是一个穿著一身素雅灰袍的妇人。
岁月的风霜在她的眼角刻下了淡淡的皱纹,但她眼底的那份沉稳与隱忍,却如同蛰伏的深渊,那身深不可测的內力波动,足以让任何一个轻视她的江湖高手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不想让这两个无辜的女孩,再听到半点关於赵家当年那不堪入目的丑恶往事。
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最后的底线。
朱珂站在三尺之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衣角,隨后缓缓抬起头。
面对这个突然杀出、武功奇高的妇人,朱珂没有半点恼怒,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反而重新浮现出那一抹霸道而妖冶的邪魅冷笑。
“赵夫人。”
朱珂的声音,在雨夜里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却又带著说不出的嘲弄。
“別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