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瀰漫著冯大吸溜粉条的声音。
苦何目光散落一地,苦禪舔了舔手里的棒骨。
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那封信。
那封信,似乎从未出现过。
什么意思?
宋当归凝视著苦何,凝视著这位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他俯下身,想要看清楚这个老和尚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那可是无常寺的迷信!那可能是对少林寺的屠杀,可能是乱世之中又一次明晃晃的生灵涂炭然。
他……
他在做什么?
“你凭什么!”
宋当归怒吼著:“你知道我为那封信……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吗!”
他质问,怒吼,瞳孔收缩,眼球凸起,大汗淋漓,脊背发抖,面红耳赤。
可一切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没有人在意他。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他。
该吃饭的吃饭,该发呆的发呆。
长久的沉默之后,苦何终於开了口。
他幽幽的嘆了口气:“你那酒不喝,能不能给我喝?”
“哦?”
冯大吃完了粉条才开始享受狗肉,刚塞进嘴里一口,看了看自己的酒壶,用脚往前努了努:“行。”
宋当归一脚踢散了火堆,从里面找到了那封信,他一把扯开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纸。
该烧的都烧了,信纸也只剩下了一些残缺的部分。
空的。
厚重的纸张。
名贵的宣纸。
淡淡的松木香。
可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就算剩下的不过是一张纸的边角。
可上面连一滴墨跡都没有。
手开始抖,他控制不住。
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纸上,他茫然仰起头,望著苦何:“为……为什么?”
苦何在剔牙:“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宋当归的脑海里不是纸,而是为这张空白的纸付出的一切。
那一剪刀剪短了他的命运,他从最骯脏的地方站起来,去虚情假意的接受姜县令的馈赠甚至带走了他的女人,他以为自己能够一跃成为人中龙凤。
他的付出是什么?
狗屁吗?
“你以为该有什么?”
说话的不是苦何,也不是苦禪,而是冯大。
他打了个饱嗝,从正在喝酒的苦何手里直接抢过了酒壶,足足喝了一大口,才满意地笑了笑:“你说说?”
“这……”
羞愧瞬间爬满了他千疮百孔的自尊。
他张著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该有什么?
是啊。
该有什么?
他这么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无常寺能让他送什么?
这碗狗肉已经是苦何给他最大的面子,而这面子,也是因为无常寺三个字,否则,他真的有本事进入达摩堂,真的有资格坐在这里吃一碗武林泰斗亲自烹煮的肉?
破灭像是暴雨,瞬间淹没了年轻人所有的美梦。
腿,开始钻心的疼。
该走吗?
当然该走。
一切的虚妄过后,那些真实的累累罪行,才是他该承受的。
他选择了信任,可他的信任最是便宜,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再选择信任。
他被耍了。
他笑了。
“操他妈的蛋!”
他猛地抽出胸口最后的那封信,发了疯一般丟向还在燃烧的木柴上。
可这封信,最终还是没能到火力。
一双肉厚的手抓住了那封信。
是苦禪。
他嘆了口气,单手竖在身前,还未等他说话,苦何便开了口:“你的心性还是不坚,这是他的因果,他的选择,你为何要出手?去戒律堂领三十棍吧。”
“这棍我不该吃。”
苦禪笑了笑:“蠢人自该有蠢人的命数,可我没有说话,你却道破天机,我只是觉得若是这封信也进了火堆,那会影响烹酒的口感,所以我並不想让它进来,我在意的是火堆,是酒,而师兄你在意的是这封信。”
苦何恍然,但面不改色:“我在说你,而你却在说这封信和天机有关,道破天机的是你而並非是我,这棍子你逃不脱。”
宋当归愣住了,他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这两位高僧在说什么。
直到冯大开了口:“少林寺的大忌不是酒色財气,而是助人,助人才是大忌。”
“我不理解!”
宋当归愤怒著,声嘶力竭:“你们错了!错的是你们!你们在耍我!”
他的控诉没有得到任何妥帖的处理,换来的是三个人的笑。
並非是嘲笑,而是释然的笑。
他们笑著,没有丝毫的侵犯。
在这样的笑声里,宋当归跪下了,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他觉得这个世界错了,荒谬的是整个世界,这个天下在以一个残酷的方式发展。
佛祖吃肉,高僧喝酒。
他们都错了!
错的是他们!
可是,懵的却是他。
不对……
哪里不对?
宋当归说不上来。
他的羞耻心不能让他扑过去去捡起来那封被自己丟掉的信,甚至他已经察觉到了他们话里有话。
那封信……
到底是什么?
他跪下来,看著苦何:“大师……到底……什么意思?我……我错在哪儿了?我为什么要得到这样的下场?”
苦何笑了,没有说话。
冯大也笑了,他却开了口:“少林寺是佛门圣地,这里的道理,不是说给凡人听的,即便是说,你也听不懂,法不轻传,道不贱卖的道理你要明白。”
世上多少人没有来过少林寺不也活得很好?
什么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狗屁!
宋当归的呼吸变得急促,冥冥之中,他的愤怒在被一股莫名的求生欲压制著。
他仰起头,即便很不情愿,即便很愤怒,他还是看向冯大:“爷……”
“尊重每一只蛙和他的井。”
苦禪站起身,走向了屋里的角落,拿起了一坛酒,回到了火堆旁,他拿出酒壶,將酒倒在里面,迎在火上,煮了起来:“不要给他搭梯子,劝他出来,更不要下去陪他,他观他的天,我看我的海。”
冯大用手碰了一下酒罈,觉得温度不够:“不是不理解你,是不想理解你,没有能力理解你。”
他从容地將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本没有封页的书,放在了地上快速翻动了起来,上面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物图形:“这一本是《无常经》基础心法篇,同样,也是《气经》的雏形,你理解吗?”
宋当归看得茫然。
“你不理解《气经》是你不想吗?”
冯大的语气十分温柔,却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声音:“对於我来说,《气经》就是《气经》,《达摩心经》就是《达摩心经》,可对於你来说《少林长拳》《泰山派剑法》《泰山心法落日决》都是《气经》。”
“没有人教过我一次功夫!”
宋当归敏锐的抓到了他终於理解的问题,立刻反扑:“八年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泰山派的心法该如何运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剑该如何拿……”
冯大缓缓的点头,表示他说的没错:“我吃过的亏你没吃过,我见过的人你没见过,我已经知道什么是边界,而你还在把迎合当做成熟,我所说的话对不对好不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没有到理解我的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必要。认知没到,任何的解释都是噪音。认知高的人,会把看不懂的东西理解为,我不懂。认知低的人,会把看不懂的东西理解为,不对。”
苦何笑了:“少林无佛祖,功德在檀越。”
苦禪深吸了口气,望著冯大:“先生之教化在老僧之上,佩服。”
冯大摆了摆手,从苦禪手里接过酒,倒下了三杯酒,他举起第一杯酒,晃了晃:“你的认知会认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在做和你同样的事情,你会祛魅,去认为这世上比你高级的人並不高级,去认为他们不过是运气好,出身好,他们做的事情,你若是去了,一样可以处理的很好。世界不过是一方草台罢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如果有一天你能明白,不被人理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就算是走到了另一个高度了。如果你能被很多人理解,只能说明你平庸,平庸就意味著,你只能和平庸的人在一起,做平庸的事,见平庸的世界,过平庸的生活。被人理解,本就是一件非常平庸的追求。呵呵……我话多了,我们……高处见。”
他將酒杯交给了宋当归,又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脸上那冷漠的温柔变得欢快了起来,因为他的目光已经看向了苦何:“大师,初次见面,多有失礼,还望包涵。”
“哪里哪里。”
苦何拿起酒杯,跟著一饮而尽:“满天下,王侯诸將,爭心乱得世间苦,唯九爷一人独行白昼,明灯矣。”
九爷?
赵……赵九爷!
宋当归猛然回头,凝视著那张脸。
冯大伸手,將人皮面具扯下。
一张乾乾净净的少年面容,出现在了达摩堂內。
那一刻,宋当归窒息了。
无常寺夜龙。
天下第一。
赵九!
他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竟然就距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那个关於认知的问题,也明白了那封信的意义。
他衝过去,一把抓起了放在面前的《心经》又一把抓住了远处的第三封信,他將心经塞到了裤腰里,又將第三封信打开。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虽然不认得上面的字。
但他认识那块印。
不是无常寺,不是泰山派,而是晋字大印!
他认出了其中的两个字。
五品。
是官?
是权力吗?
他不懂,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比起他手里的信,比起他手里的功法,更重要。
他看著赵九,颤抖著,想说话。
“你只有一句话的时间,说完这句话,提出一个你最想问的问题之后,请你走出这间房,否则以后的危险,无常寺可管不了了。”
赵九颯然一笑,看向他,这一次的温柔里,没有冰冷:“你当然知道,我在无常寺的分量。”
一个问题。
一句话。
在赵九还是冯大的时候,宋当归当然是一头雾水。
可现在冯大是赵九,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要问的问题,也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
宋当归吸了口气:“那封空白的信,其实是有內容的,对吗?”
赵九笑了。
另外的高僧却没有笑。
苦何举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许久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苦禪则是捂著额头,长嘆了口气,最终对著赵九举杯:“战乱之下,百姓何辜?想把天下从姓李的换成姓石的,太容易。可想让百姓从吃人应该变成不应该,摸女人屁股对变成不对,太难。”
苦何的眼里已满是赏识,望著赵九举杯:“半日之前,天下第一是个传说,如今当时,九爷之名,老衲认了,我少林除太宗之时便立下规矩不染江湖之事,可从今往后,若九爷有言,我寺上下僧人,绝无二话。”
宋当归茫然地看著三人,痴痴地等了许久,又问:“我说……对了吗?”
“当然。”
苦禪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檀越已破障了,少林寺和无常寺虽然同为寺庙,可正邪不两立,一封信,自然要从泰山派这等名门正派的手里传过来,即便檀越声名狼藉,但出身正统,说法固然不稳,却仍能立於天地之间,虽然这信上的內容我等早已知晓,可谁送来的这封信,才是这件事的重中之重,檀越虽然千里送了白纸,可这白纸,却重於泰山。”
宋当归又开始抖了,他的全身都在抖。
“多谢!”
“多谢!”
他站起身,冲向了外面。
屋门大开,寒风凛冽,冻得他已没了知觉。
可他还是回过身来,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跳入了那来时的隧道。
“爷!”
桂花几乎是扑上来的,她捧著已经冻得发紫的宋当归:“你……你没事吧。”
“快……快来……”
宋当归怀抱著桂花,映著烈日,將手里那封普通的信纸展开,颤抖著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桂花低下头,两只手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让那布满鲜血的手不再颤抖,她用尽全力去看,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出来。
“皇……帝……敕曰:朕闻,官以任能,爵以酬德。眷兹京邑,实惟帝居;分职命官,必资良士。咨尔宋当归,器识弘远,操履端方。早习典坟,有济时之干略;久歷事务,著蒞事之勤能。恪慎自持,公廉不怠。属当遴才之秋,俾升清要之秩。今授尔:从五品大理正,仍赐章服於戏!”
宋当归怔怔地听完了全部的话,再次看向桂花:“什么……什么?”
“从五品!爷!从五品!大理寺的大理正!爷!大理正!”
桂花哭了。
宋当归也哭了。
他扑上去,按到了桂花,一边扒开她的衣服,一边问:“再说……再说!什么?是什么?”
“啊……爷……啊……大理寺……大理正!五品……从五品!”
“呵呵……”
苦何尷尬的笑了笑:“年轻人,火气就是大啊。”
苦禪更尷尬:“也好,也好,恭喜九爷麾下再添一人。”
两位大师相视一笑,苦何看到赵九没有回应,又开了口:“这一次九爷到访,到底是为了何事?”
赵九一饮而尽,端坐起身,双手插在膝盖上盘膝而坐,单手一伸:“想请少林三法师一同出手,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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