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知道。”
行简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严肃:“看不出师承,看不出门派。”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著赵九那似乎永远不急不缓的步伐:“但……看他的身法,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不差分毫。多一分则浪费真气,少一分则会被掌风扫中。这种对距离和气机的绝对把控……他的实力,绝对不弱。”
福林闻言,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般若堂的大弟子,他向来心高气傲,更何况场上打斗的是他最敬仰的师兄福舟。
“不弱?”
福林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服气:“难不成,他还能比我师兄更厉害?行简你未免有些长他人志气了。福舟师兄和伏虚师兄,那都是能在罗汉堂打成平手的顶尖人物。虽然他们確实都打不过你,但这放眼天下,他们也依然是傲视武林的年轻一代了。这小子不过是仗著身法诡异罢了!”
行简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福林一眼。
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谦虚,却又透著几分苦涩的笑容。
行简轻轻嘆了口气:“我可不敢认你这个所谓的傲视武林。这世上,一山更比一山高。在真正的天堑面前,我们这些所谓的少林天才,或许连门槛都没有摸到。江湖上,决不能如此狂妄。”
福林听了这话,不仅没有警醒,反而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
他指著场中那完全是被福舟追著打、步步后退的赵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弄。
“狂妄?行简,你看仔细了。这位檀越,大概是个专修轻功和內力的高手吧?你看他除了躲,可曾还过半招?久守必失的道理,难道他不懂吗?我看他,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群年轻弟子自以为看穿了局势的时候。
站在台阶上方的一男一女,却在进行著另一场截然不同的对话。
苦若大师那张粗獷犹如岩石般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疑惑与凝重。
他双手抱胸,宽大的僧袍被他虬结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的,整个人透著一股洒脱却又霸道的豪迈之气。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妻子苦海大师。
苦海大师虽然身披尼姑素袍,但那一头长髮却並未剃去,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的面容温婉柔和,岁月虽然在她的眼角留下了细纹,却掩盖不住她那种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温柔与恬静。
但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那一双眼睛里,却透著一种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精明毒辣。
“老婆子。”
苦若大师粗著嗓门:“你眼光向来比我毒。你看这小子……他这到底是在干什么?福舟这套千叶手,已经打出了十二分的火候,他明明有三次机会可以切入福舟的下盘,两次机会可以击中福舟的檀中穴。可他偏偏就是不还手。这轻功確实天下无双,但他难不成真打算就这么耗尽福舟的真气?”
苦海大师闻言,並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温柔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场中那个依然带著温和笑意的少年。
渐渐地,她那原本平静的眼底,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敬畏息。
“你啊,空有一身刚猛的內力,这看人的眼力,却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粗糙。”
苦海大师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是春风拂过柳枝,但落入苦若的耳中,却字字如针:“他哪里是在躲?”
“不是在躲?”
苦若愣了一下:“那他是在干嘛?”
苦海大师微微摇了摇头,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场中的赵九。
“他在等。”
苦海大师的语气中,带著一种看透了真相的残忍:“他看出了福舟是个武痴,也看出了福舟在借他的压力突破武学障。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把这当成一场比武。”
苦若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那他当成什么?”
“施捨。”
苦海大师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这位天下第一,是在给福舟面子,给少林寺面子。他在等福舟把这七年闭关的所学、所悟,淋漓尽致地全部施展出来。等到福舟再也没有新东西可以拿出来的时候,这场戏,也就该结束了。”
给面子!
这三个字,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高手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
场中的福舟,听得清清楚楚。
“嗡——!”
福舟的脑海里,仿佛被一柄大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给面子?
他堂堂少林般若堂首徒,闭死关七年,练就一身惊世骇俗的绝学,今日全力出手,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需要被给面子的弱者?
这是何等赤裸裸的羞辱!
这是对一个武痴最残忍的践踏!
“啊——!我不需要你给面子!”
福舟彻底癲狂了。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整个人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狂狮,发出了一声撕裂喉咙的咆哮。
“擒龙!”
他放弃了所有防守,体內的真气不计后果地疯狂透支。
双手化作两只刚猛无儔的龙爪,指尖甚至撕裂了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以一种同归於尽的惨烈姿態,死死地抓向赵九的咽喉和心脉!
他打得更狠了。
速度更快了。
力量更猛了。
但……
他的攻击,却开始处处落空。
之前福舟的攻击,虽然打不到赵九,但至少招式严密,法度森严。
可现在,他的心乱了。
他越是打不到那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的少年,他就越是心急。
真气开始在体內紊乱,招式之间的衔接出现了微小的凝滯,攻势变得越来越著急,破绽,也开始像筛子一样暴露出来。
“砰!砰!砰!”
福舟的龙爪手疯狂地抓碎了赵九身后的石碑,抓断了旁边的古树,但他就是碰不到那片青色的衣角。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汗水混合著融化的雪水,顺著他的脸颊疯狂滑落。
无力感。
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无力感,开始在这个武痴的心底蔓延。
看著场中犹如困兽犹斗般的福舟,苦若大师那张刚猛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不忍。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面色平静的苦海大师。
“老婆子。”
苦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你刚才说,他是在给面子。那……若是他不给面子呢?”
苦若死死盯著苦海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却又不敢知道的问题。
“若是他不给面子,以他现在的境界,几招能胜福舟?”
风雪,在这一刻似乎停滯了一下。
苦海大师依然保持著那种温柔的姿態。
但她却缓缓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里,蕴含著对武道巔峰的无尽敬仰,以及对凡人努力的无限悲悯。
“半招。”
苦海大师红唇微启,吐出了两个字。
“什么?”
苦若大师猛地瞪大了眼睛,犹如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诞的笑话,“半招?福舟好歹也是我少林百年难遇的天才,就算是你我出手,想要拿下他,至少也要十招开外,他赵九凭什么半招能胜?老婆子,你莫不是在说胡话!”
苦若大师急了,他指著场中那还在疯狂攻击的福舟:“半招?什么是半招!”
就在苦若大师问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
场中。
赵九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突然动了。
他没有印。
没有蓄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真气爆发。
他只是在福舟那撕裂空气的龙爪手即將触碰到他咽喉的那一剎那。
隨意地抬起了右手,伸出了一根食指。
就那么平平无奇地,在福舟那犹如钢铁浇筑般的胸口膻中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篤。”
一声轻微,仿佛顽童叩击木门的声响。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福舟那狂暴到足以摧城拔寨的攻势,在赵九这根手指点中他胸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保持著双手呈爪状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
福舟眼中的狂热、愤怒、急躁,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
他感觉到,自己体內那奔涌如海的真气,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了源头,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彻底的剥夺。
“噗通。”
福舟犹如一截失去了灵魂的枯木,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赵九的面前。
隨后,整个人无力地向前扑倒,脸颊贴著冰冷的青石板,彻底昏死过去。
一指。
连一个完整的招式都算不上。
这就叫半招。
风,继续吹著。
雪,继续下著。
赵九缓缓收回那根食指,重新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雪花。
达摩堂前。
近百名少林天才。
三位名震天下的法师。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