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当归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於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破局的刀,却不知道自己只是一根导火索。
朝廷需要一个理由来对付少林寺,而他,好死不死地带著那个烫手的假情报,闯了进来。
“原本的那封信……”
宋当归的嗓子乾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也就是那封没字的白纸,消息是什么?”
这一次说话的不是安九思,而是陆少安。
他悠悠的喝了一口酒,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他悵然道:“江湖人要拦下一份很重要的东西。这份东西,影响著燕云十六州百万百姓的命。”
燕云十六州!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宋当归的天灵盖上。
他是个泥腿子,没读过书,但他知道燕云十六州意味著什么。
那是抵御北方契丹铁骑的屏障,是十国乱世中最惨烈的绞肉机,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汉人的血。
宋当归闭上了眼睛。
至此,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站在什么样的风口浪尖,也明白了他一旦上任,江湖上的人会如何评判他。
卖国贼?
毁了少林寺的千古罪人?
这些骂名,会像附骨之疽一样,生生世世跟著他。
“怎么样,现在还想不想去汴京了?”
陆少安笑著问宋当归,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挑衅。
去汴京。
就是去踏入那座权力的深渊,就是去接下这口足以压死任何人的大黑锅。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雪声和隱隱传来的怒骂声。
桂花担忧地看著他,用力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当归想起了泰山派的雪,想起了自己为了保护那封血书,被敲断的手指。
想起了大师兄耿星河將血书扔进火盆时,那高高在上的眼神。
他这辈子都在逃。
可是逃到最后,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像一条狗一样被踩在脚底。
宋当归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怯懦,只剩下一种如饿狼般的凶狠。
“去。”
宋当归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掷地有声的力量:“天下大事並非是因为我一个人所能左右的,送这封信的人若非是我,也可能是別人。他们需要一个背锅的,需要一个替死鬼。”
宋当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他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现在想来,我……似乎是被隨意挑选的那个人。”
宋当归的呼吸渐渐粗重:“如果这件事从开始就在別人的计划里,那么送这封信的人……很可能是我的大师兄耿星河吧?”
什么大义凛然的託付,什么誓死保卫宗门!耿星河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张催命符,他只是需要一个最不起眼、最不可能引人注目的蠢货,去把这把火烧到少林寺来!
而他宋当归,就是那个被选中献祭的蠢货!
安九思和陆少安的脸上同时出现了笑容,那种看透世事且带著一丝讚赏的笑容。
他们没有给他答案。
因为有时候,没有答案,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底层人一旦开悟,那种爆发出来的反噬力量,连他们这些执棋者都会感到心惊。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一股狂躁、暴戾、夹杂著浓烈血腥气的气息,突然涌入了达摩堂。
那气息太粗鄙,太杂乱,完全破坏了少林寺那种庄严肃穆的佛门禪意。
就像是一群野狗,突然闯入了金鑾殿。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佛像后的宋当归、陆少安、安九思,以及庭院中央的少林眾僧,在同一时间,一同望向了西南方的拱门。
那股狂躁气息涌来的瞬间,大批人马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也隨之传来。
“杀——!”
“烧了这群禿驴的庙!”
“给老门主报仇!”
江北盟的咒骂声犹如惊雷般传来。
无数举著鬼头大刀、浑身是雪和泥的江湖汉子,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达摩堂。
为首的正是双目赤红的齐铁山,他手里还拎著半截刚刚砍断的少林寺院墙青砖。
少林寺的钟声,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而悽厉。
“结阵!”
罗汉堂首座伏虚暴喝一声,近百名少林武僧齐刷刷地转过身,少林僧人持棍戒严。
青石板龟裂,百人真气匯聚成一道铜墙铁壁,死死挡在了江北盟眾人面前。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只需一星火光,就会引爆一场血肉横飞的屠杀。
凌展云的轮椅也被推了进来。
他那张扭曲的脸在看到站在庭院中央的赵九时,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怨毒。
就在齐铁山等人准备衝上前去的时候。
一道清冷、孤傲、却又快如闪电的身影,突然从江北盟人群的后方冲天而起。
那身影穿著一袭青色劲装,长发在风雪中狂舞。
她没有理会拔刀相向的江北盟帮眾,也没有理会严阵以待的少林武僧。
她轻盈地掠过半空,足尖在齐铁山的鬼头刀刀背上轻轻一点,借力再次拔高,隨后如同一片落叶,第一时间落在了赵九的身侧。
陈言玥。
淮上会总把头,那个刚刚在山门外用三言两语挑起惊天杀戮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那里,手中的青色长剑还在滴著不知道是谁的血。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绝美女人身上。
江北盟的人愤怒,少林僧人警惕。
但陈言玥毫不在意。
她甚至没有握紧手里的剑。
陈言玥缓缓转身看向赵九。
风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水珠滑落。
那是多年不见的思念,是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刻骨铭心的执念。
这股执念,让她不顾一切地走得近了些,近到几乎能闻到赵九身上的酒味。
她看著赵九那张平静得没有波澜的脸,喉咙微微滑动,声音不再清冷,透著让人心碎的微颤:“你……还好吗?”
“还好。”
他笑了。
仍是如同暖阳。
“你呢?”
“我……”
陈言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飞红:“现在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