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身顺势向上挑起,看似缓慢,却带著一种无法抗拒的天地大势,硬生生地挑开了朵里兀那企图抓向他面门的双手。
最后。
“泰山压顶。”
赵九双手握住棍端,身体高高跃起,仿佛与这漫天的风雪融为了一体。
在这一刻,没有繁复的真气外放,没有耀眼的金色光芒。
有的,只有极致的压缩与释放。
赵九將体內那浩瀚如海的真气,硬生生地压缩在了那根三十斤重的木棍之中,棍身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发出了悽厉的悲鸣。
“轰。”
棍影落下,宛如真正的泰山崩塌。
这一棍,没有花哨,没有留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朵里兀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来,朵里兀那引以为傲號称刀枪不入的护体罡气,在这一棍面前,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瞬间崩溃。
黑色的毒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向著四周疯狂溃散。
朵里兀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砸得双膝重重跪地。
“砰。”
一声闷响,她脚下那块厚达半尺的青石板,以她的膝盖为中心,呈蜘蛛网状轰然碎裂,碎石犹如暗器般向四周激射。
剧烈的痛苦让朵里兀发出了一声根本不似人类的悽厉惨叫。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连不远处的陈言玥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败了,败得彻头彻尾,败得毫无尊严。
但她不甘心。
“死,都给我死。”
朵里兀在极度的绝望与癲狂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狠辣得让人心惊胆寒。
她没有去攻击赵九,而是猛地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长满尖锐指甲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噗嗤。”
鲜血飞溅,但那血,已经不再是黑色,而是带著一种诡异的暗红。
她硬生生地剖开了自己的血肉,在眾目睽睽之下,从自己的心臟边缘,扯出了一条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著刺目红光的虫子。
那是她的本命之物,是她力量的源泉,也是所有无常蛊的母体。
隨著这只母蛊的现身,达摩堂前原本就极低的气温,竟然在瞬间再次骤降。
空气中仿佛凝结出了血色的冰晶,红色的血光与黑色的毒气在半空中交织缠绕,营造出一种比九幽地狱还要深沉的绝望感。
“赵九!下地狱吧。”
朵里兀捧著那只散发著红光的母蛊,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得不<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形,她张开嘴,企图用最后的生命力,引爆这只足以让整座嵩山化为死地的毒物。
然而。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
赵九依然没有慌乱。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那个陷入疯狂的女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深邃与看透红尘的淡然。
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
朵里兀那疯狂的动作,突然停滯了。
她看著赵九,看著那双平静得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
突然间,在长久以来被蛊毒和权力扭曲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的阴霾。
在这个濒死、疯狂、绝望的瞬间,朵里兀的脑海之中,不可思议地闪过了一丝久违的清明。
她想起了草原上吹过的风,想起了那个曾经在帐篷外教她骑马的阿爸,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被欲望吞噬,变成了今天这个连自己都感到噁心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她想起了曾经的所有事。
那一抹红光,在风雪中,静静地悬停著,照亮了她那张沟壑纵横、却忽然落下了一滴清泪的脸。
她想起了那天的通天塔。
她想起了那天的耶律质古。
赵九……
她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少年。
她笑了。
那一刻,她很美。
她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微抖动:“赵九……原来你……才是赵九……”
赵九望著她:“是我。”
“最后一次……”
朵里兀笑了:“我最后……给你出一个难题……”
我还有徒弟……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坚定的看向站在那里的赵匡胤。
这一次,她的速度快过了所有人。
包括赵九。
赵九的棍扬起的瞬间,还未砸下,她整个人已化作流星,冲向了赵匡胤。
赵匡胤根本躲不开。
接著,便是朵里兀毫无顾忌的身躯,將他整个人抱在怀中。
赵匡胤感觉到了全身刺痛传来的那一刻。
赵九已经到了。
但他的棍无论如何都已不能落下。
她的一只手,已经牢牢地扣在了赵匡胤的丹田,这一棍下去,赵匡胤也得死。
“杀了她!”
“杀了她!”
江北盟的方向,传来了一句又一句的声音。
在嘈杂的声音中,身后响起了声音,突如其来的一剑,已要刺穿赵九的肩膀。
这一剑他当然能躲开,他不仅能躲开,甚至还能回头將这一剑的主人一棍打死。
但这一刻。
他没动。
他看著赵匡胤,赵匡胤也看著他。
那一瞬间,赵九突然想哭。
他已察觉到了身后那一剑是谁递来的。
他当然认识剑的主人,他认识主人的气味、声音、步伐、招式、样貌。
他认识一切。
这一瞬,发生了很多事。
当然这把剑距离赵九还有四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知道,赵九不愿意去躲这一剑。
屋檐上的那一抹红色,已奋不顾身衝来,她的伞丟了,她的剑还在,她的剑锋已对准了那把剑的主人。
沈寄欢的五指银丝已射出,直打那人的头、手、足。
陈言玥凌厉的剑锋如寒月孤悬,已至赵九侧身五步。
大晋大理寺卿和河东天下楼楼主同时踏步而行。
一道身影已快到极致,她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刀剑都快,甚至比赵九身后的那把剑更快,朱珂已决定用身躯,为他挡下这一剑。
无论发生什么,赵九身后的剑绝不可能刺入他的身体,那把剑的主人也一定会惨死在这里。
除非。
在这一瞬结束时。
赵九开口了:“都別动!”
所有人都停下了。
赵九同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朱珂的手心,她的斗笠落下,她的脸上已满是泪痕。
她望著他,心如刀绞。
所有人都停了。
除了他身后的那把剑。
剑锋毫无任何迟疑的穿过了他胸口正中。
鸦雀无声。
赵九跪在地上,低下头。
到现在他还不確定,他还不相信,这把剑真的会穿过他的身体。
“娃儿!”
“娘的娃儿!”
身影毫无停留从赵九的身边穿过,扑向了赵匡胤。
朵里兀的手收了回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身,走到了赵九的面前,那张绝美的容顏已恢復了正常。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地笑了笑:“这是……我给你的礼物……天下太平决的第八层……我叫它……嫁衣……咳咳……若是你还有命走出去……帮我告诉……告诉质古……我对不起……她……”
那天。
最后一个旧时代的宗师倒在了天下第一的怀里,告別了璀璨的一生。
而真正的天下第一,自始至终都不敢抬起头去面对远处的那个女人。
那天。
嵩山的雪下得很大。
赵九像是走了一条很长的路。
他很累。
他站起身时,满身都是自己的血。
他闭著眼,转身。
他不敢睁开,他怕看到。
他真的怕了。
好累啊。
他倒下的时候,是在朱珂的怀里。
“不怕……”
朱珂抚摸著他的头髮,用唇压在了他的唇上,餵他吃下了一个温热的蛊虫。
血停住了。
剑没有拔出。
他的命还在。
似乎在她的怀里,赵九才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勇气,睁开了眼。
他看到了。
他的娘,捧著她自己的孩子,用这世上最恶毒的目光,死死的盯著他,问出了他这一辈子都难忘的话。
“赵九!你为什么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