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轰隆——轰隆!
不是雷声,是整整三百重甲铁骑在嵩山古道上狂奔时,马蹄敲击大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丧钟。
黑色的钢铁洪流,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蛮横地撞碎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连环重甲覆盖在战马的身上,每一片铁甲的摩擦,都伴隨著金属刺耳声。
嵩山这歷经千百年风雨的青石板路,在包著厚重铁掌的马蹄践踏下,脆弱得如同深秋的枯叶。
“咔嚓!咔嚓!”
石板寸寸龟裂,碎石混合著泥水,向著两侧疯狂飞溅。
他们没有怜悯,眼中只有军令。
副统领策马冲在最前方,那张隱藏在铁面罩下的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
这是奇耻大辱!
“追!死咬住地上的血跡!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副统领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手中的马鞭疯狂地抽打在战马的<i class=“icon icon-unie040“></i><i class=“icon icon-unie056“></i>。
在他们前方几百丈外的雪地里,一滴滴殷红的鲜血,犹如绽放在地狱边缘的花,触目惊心。
那是统领头颅里溢出的血,每一滴都在风雪中迅速凝结成冰,又成了指引这支死亡军团最清晰的路標。
马蹄声犹如催命的倒计时,压迫感在峡谷间疯狂迴荡,让人连呼吸都感到肺腑被寒冰填满。
朱珂疾驰在这漫天风雪的嵩山古道上,她的斗篷被狂风向后扯得笔直。
她的轻功,已经超越了常理的极限。
她的脚尖甚至不需要完全踩实地面,只是在那些被马蹄翻起的碎石和积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犹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射出数十丈。
如若楚平此时在这里,也定会自嘆不如地笑著说:青出於蓝。
冷风如刀,疯狂地切割著她娇嫩的面颊。
她体內的真气因为过度催动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经脉中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那双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疼。
“九哥哥……”
朱珂在心底千百次地呼唤著那个名字。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曾经的一幕幕。
那年的杨洞村。
那年的南山村。
那年的槐树。
那年的他和她。
他们手牵著手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他们来到无常寺,是九哥一点点让他们获得了成为人的尊严,让她从一个粮草,变成了一个人。
“你不许死……”
朱珂的眼眶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泪水刚刚涌出眼角,就被狂风瞬间冻成了冰晶,掛在她长长的睫毛上。
一切都已没了意义。
苏州、杭州、盐帮、江北盟。
那些她所有的辛苦,在赵九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之后,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像是重生了一般,又回到了通天塔外。
这一次,他没死。
这一次,她在他的身边。
朱珂篤定,从今往后,她绝不会离开他哪怕一步。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体內的真气疯狂运转,竟然在强行燃烧生命力来换取更极致的速度。
身影在雪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残影,死死地咬住了前方那轰鸣的铁骑洪流。
“轰隆隆——”
前方的峡谷中,三百重甲铁骑正在狂飆突进。
副统领骑在最神骏的战马上,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前方不到百丈外的那道黑色背影上。
那个被他们追杀的男人,提著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在雪地里狂奔。
他的步伐看起来並不快,甚至有些踉蹌,但每一次落地,都能在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积雪最深的地方,保持著一种诡异的滑行姿態。
“见鬼了!一个受了重伤连真气都散尽的废物,怎么可能跑得这么快!”
副统领咬牙切齿。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前方的山路开始变得崎嶇,如果让这小子钻进了深山的密林里,骑兵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绝对不能让他进山!
“传我將令!”
副统领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向前狠狠一挥:“连环弩准备!放箭!”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
冲在最前方的五十名重骑兵,动作整齐划一地从马鞍旁摘下了那沉重漆黑的破甲重弩。
这种弩机需要用双脚蹬开弦,力道之大,足以在百步之內洞穿最坚硬的精钢鎧甲,更是无数江湖高手护体真气的克星。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上弦声在风雪中连成一片。
“放!”
“嗖嗖嗖嗖——!”
一瞬间,风雪被彻底撕裂!
漫天的重型破甲弩箭,犹如一大片从地狱升起的乌云,遮天蔽日地向著赵九的后背笼罩而去。
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仿佛无数只厉鬼在半空中嘶吼。
这不仅是打击,这是全方位的死亡覆盖!
危机,在这一瞬间轰然爆发。
狂奔中的赵九,依然没有回头。
但他那敏锐到了极点的感知,早已捕捉到了后方空气中传来的恐怖气流变化。
如芒在背,死亡的气息死死地锁定了他的周身。
换做任何一个武林高手,在这一刻,唯一的选择就是就地翻滚,寻找掩体。
但在平坦的雪原上,翻滚就意味著速度锐减,意味著被后方的铁蹄瞬间踩成肉泥。
赵九的嘴角,在这个绝境之中,却勾起了一抹冷厉的笑。
他不闪不避。
甚至连狂奔的步伐都没有乱一丝一毫。
他每踩出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比之前稍微深一点的脚印。
他在控制著距离,確保后方的铁骑能够死死地咬住他,却又刚好摸不到他。
以身为饵,步步为营。
他在借著风雪的掩护,將这支被彻底激怒的重甲铁骑,一步步地引入嵩山后山那处最险恶的地形。
连天峰,瘦驴背。
这地方在嵩山脚下的猎户口中,是真正的禁地。
下面是万丈深渊。
而赵九,已经到了尽头。
……
风雪,像是疯了一样地往瘦驴背的悬崖裂谷里灌。
这里的风,不叫风,叫鬼哭。
赵九的靴子踩碎了最后一块覆盖著薄冰的青石板,半个脚掌,已经悬空。
再退半步。
便是那连飞鸟都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
深渊下,浓重的白雾翻滚著,像是藏著无数双想要將人拖入地狱的枯骨手掌。
三百重甲铁骑,带著滔天的杀意和马匹沉重的喘息声,硬生生地在距离赵九不到十丈的地方勒住了韁绳。
“唏律律——”
战马人立而起,马蹄重重地砸在山道上,震得整座山峰都在微微发抖。
这三百骑就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钢铁城墙,死死地堵住了这悬崖峭壁唯一的一条出口。
无路可退。
插翅难逃。
但赵九却突然不跑了。
他停在了那风雪最剧烈的悬崖边缘,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件玄色的衣衫,在狂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仿佛隨时都会隨风而去,他的左手,反握著那把暗淡无光的定唐刀,右手则隨意地提著那颗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的將军头颅。
血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被冻成了刺目的红玛瑙。
隔著十丈的风雪。
赵九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为首的统领。
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在这个十死无生的绝境里,他的脸上,竟然带著一抹温和的笑容。
那种笑,不是强作镇定,更不是临死前的癲狂。
而是一种仿佛在看一场闹剧般的包容。
统领坐在高高大大的战马上,看著赵九脸上的笑,不知为何,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路从死人堆里爬上来的悍將,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什么样的硬汉没杀过?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在面对三百架足以射穿城墙的连环重弩时,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统领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只要他这只戴著精钢护手的手臂重重落下,那三百张早就上好弦的破甲重弩,就会在眨眼之间將眼前这个少年射成一滩肉泥。
可是,他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权衡。
他在害怕。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他是那个连杀大晋无数高手的赵九。
赵九的轻功,他刚才算是彻底领教过了,那根本不属於人类该有的身法。
这瘦驴背的悬崖,对別人来说是十死无生的绝境,摔下去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但对赵九来说呢?
统领不敢赌。
万一这小子真的借著深渊的狂风,施展什么绝世轻功逃出生天了呢?
一旦让他活下来,一旦让他恢復了全部的真气。
那以后,自己这三百號兄弟,包括自己在內,谁还能睡得著一个安稳觉?
更何况,死去的將军是杜重威將军的爱將。
不能让他跳!
绝对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杀了赵九,將他的尸体带回去,才是他升官加爵的良机。
有了这个想法,统领的脑海中飞速运转,凝视著风雪中那个单薄的玄色身影,想了半晌,终於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法子。
“赵九!”
统领深吸了一口气,运足了內力,声音压过了呼啸的狂风:“你不用再强撑了!嵩山已经被判了死刑!如今这件事,没了任何转机!那帮少林的禿驴,已然是死局已定,神仙难救!”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带著一丝极具诱惑的施捨:“但將军死了。”
统领指著赵九右手中那颗滴血的头颅:“节度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如果你肯把他的头颅交出来,让將军有个全尸,入土为安,我决定,既往不咎!我送你一条活路!”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的是在给一个走投无路的死囚最后的宽大处理。
风雪中。
赵九依然静静地站在悬崖边,左手拿著刀,右手提著头。
他凝视著马背上的统领,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一言不发。
就那么静静地看著。
这种沉默,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感到压抑烦躁。
统领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有些摸不透赵九的心思。
“怎么?是不是觉得这条件不满意?”
统领冷笑了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尽在掌握的傲慢:“没关係,只要你將那颗脑袋给我,自己走过来!什么事情,都有得谈!金银財宝,高官厚禄,杜將军向来是爱才之人……”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
统领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却在马鞍后方隱蔽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是军中代表著准备绝杀的暗號。
他身后的亲卫立刻心领神会,用极小的动作,將这个手势迅速地传达了下去。
“咔……咔……咔……”
细微的机关咬合声在风雪的掩护下响起。
三百重甲骑兵,所有人的手中,都死死地捏紧了那沉重的破甲重弩。
弩箭的箭簇,闪烁著幽蓝色的寒光,已经锁死了赵九周身所有可以躲避的方位。
这是一个死局。
统领的算盘打得极好,只要赵九信了他的鬼话,只要赵九往前走上几步,离开那悬崖的边缘。
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下令,让这三百张重弩,当场將赵九射穿、钉死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可是。
赵九依然看著他。
依然一言不发。
左手的刀,没有放下,右手的头颅,也没有交出。
他就像是一尊恆古立於这悬崖之巔的石雕,冷眼旁观著这些凡人的可笑伎俩。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嗖——!”
悽厉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那三百铁骑的后方袭来。
没有真气外放的轰鸣,只有快到极致、轻到极致的身法。
一身胜雪的白衣,突然如玄女般降临!
朱珂没有丝毫的停留,她甚至没有去管那三百把隨时可能走火的重弩。
她足尖在后方几个重甲士卒那冰冷坚硬的头盔上轻轻一点,犹如一只在刀尖上起舞的白鹤。
“什么人!”
“有刺客!”
军阵后方传来一阵短暂的惊呼。
但朱珂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些士卒根本来不及调转沉重的弩机。
她竟然直接从那钢铁洪流的上方高高跃起,旁若无人地穿过了那片死亡地带!
“嗒。”
极轻的一声落地声。
那抹纯白的倩影,在这漫天的风雪中,稳稳地落在了赵九的身侧。
距离那万丈深渊,只有一步之遥。
她没有去看对面那些如狼似虎的铁骑,也没有去看统领那震惊暴怒的脸。
她直接冲了过去。
一把死死地抓住了赵九那只握著刀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有些冰凉的左手。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含著水光、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里,此刻却只有让人心碎的执著与眷恋。
“哥哥……”
她轻声地唤著,声音在狂风中微不可闻,却准確无误地砸进了赵九的心底。
统领看在眼里,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女子到底是什么境界,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而这一幕。
更被躲在暗处的凌展云,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瘦驴背上方的丛林之中。
凌展云趁著下方少林寺前的大乱,已经遣散了江北盟那些被嚇破了胆的残存弟子。
他让妹妹凌清霜带著他,一路攀爬,来到了这处可以俯瞰下方悬崖峭壁的隱秘角落。
从这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赵九被逼入绝境,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朱珂那奋不顾身飞蛾扑火般的一跃。
当朱珂抓住赵九手的那一刻。
“嘎吱——”
凌展云死死地攥起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的皮肉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站在他身后的凌清霜,静静地看著兄长的背影。
她当然看到了兄长眼里那犹如毒蛇般疯狂滋生的嫉妒,那是一种能够將人的理智彻底焚毁的嫉妒。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站在他身后的凌清霜,静静地看著兄长的背影。
她当然看到了兄长眼里那犹如毒蛇般疯狂滋生的嫉妒,那是一种能够將人的理智彻底焚毁的嫉妒。
但她没有点破。
她只是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凌清霜转过头,再次看向悬崖边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
她当然知道,像朱珂这样的女子,有著绝世的容顏,有著敢爱敢恨的刚烈,更有著那种为了心爱之人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痴狂。
只要是个男人,只要他的血还是热的,就绝不可能把目光从她的身上挪开。
哪怕是死,能有这样的人陪在身边,也是这世间最大的幸事了吧。
与此同时,另一条山道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陈言玥、沈寄欢、苏轻眉、安九思,以及少林寺眾位苦字辈高僧和四大弟子,终於在这一刻,赶到了瘦驴背的边缘。
当他们停下脚步,看清眼前的局势时。
所有人的心,都在瞬间沉入了无底的冰渊。
三百重骑,连环破甲弩。
背后是万丈深渊。
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死局!
陈言玥手里紧紧地攥著那把青锋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苍白。
她望著那被三百骑兵死死逼入绝境的赵九和朱珂,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割。
她咬著牙,眼眶通红。
她知道,她救不了他。
就算是她拼了这条命衝进去,也不过是多给那三百支弩箭添一具尸体罢了。
她更知道,这已然是让人绝望的绝地。
但她没有转过头。
她死死地盯著赵九背后的那片浓雾,心里在疯狂地祈祷著,她只希望,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背后,是一个绝地求生的地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沈寄欢的反应,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甚至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双犹如葱根般白皙的双手,轻轻地捏住了指尖那几根肉眼难辨的尸蚕银丝。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不会去求饶,也不会去奢望奇蹟,她只会在那三百支重弩齐发万箭穿心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衝过去,陪他一起死。
“可惜了……”
沈寄欢的嘴角勾起一抹悽美的苦笑。
自己,不能死在他的身边了……
苏轻眉的身后,一袭华服的符二公子符昭愿,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绝顶通透的聪明人。
他自然看出了自己心上人那剧烈颤抖的肩膀,看出了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死志。
符昭愿轻轻地嘆了口气,他走上前,与苏轻眉並肩而立。
他看著前方那个犹如孤狼般的赵九,轻声地笑了笑:“这样的英雄,不该死在这里。”
符昭愿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大气:“更不该死在这些士卒手里,但愿我符昭愿这大晋第一公子的名头,今天能在这三百铁骑面前,求来一条活路。”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向前迈出那决定生死的一步。
突然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苏轻眉拉住了他,没有抬头,她的身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她知道,符昭愿一定会去。
他是个正人君子,是个知书达理、心胸坦荡的男人,他甚至愿意为了成全她,去救那个占据了她整颗心的男人。
可是,她怎么能让他去送死?
“对不起。”
苏轻眉低著头,声音哽咽,泪水终於决堤而下:“真的对不起。”
符昭愿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望著这个让他倾心的女子,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温柔。
符昭愿轻声问道:“你何错之有?”
苏轻眉死死地咬著嘴唇:“我曾经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真的死在了通天塔下,可是他没死……他一直活著,我……我骗了你。”
听到这句话,符昭愿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反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拭苏轻眉眼角的泪水,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不怪你。”
符昭愿微笑著说:“你以为他死了,但他现在还活著,这不是谁骗了谁,而是命运的馈赠。”
他看著前方的赵九,目光坦荡:“这世上,一个人若能有此生挚爱,那是极难得的,我符某人,一生若是能为她做一些事,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对我来说,也已是足够了。”
“不。”
符昭愿打断了她,他笑得很灿烂,那是独属於他的豁达。
“此生若能遇一良人,符某便知足了。”
他迎著风雪,眼神无比坚定:“我不怕旁人笑我,痴男怨女也好,被爱冲昏了头脑也罢,旁人愿意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临走之前,父亲曾经告诉我一句话,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若此生没有孤注一掷地去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才是天下最大的憾事!”
苏轻眉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他若是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可就算是活著……我也无法再去面对你。”
符昭愿笑著,那笑容仿佛能融化这漫天的冰雪。
“不怕。”
“你若去深山,我便进那座山,即便此生再也不见,我也在山外为你护好那座山。”
“你若去大海,我便亲手打造一个木筏,陪你飘洋过海,为你捕鱼抓虾,即便此生再也不见,我也在岸边为你遮风挡雨。”
“你若……”
“別说了……”
苏轻眉已听不下去了,她捂著嘴,泣不成声。
站在不远处的安九思,眼神却在疯狂地闪烁。
他没有去看生离死別,也没有去看那三百铁骑,他手里那把摺扇,在寒风中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情报、线索、过去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地交织、碰撞。
他想起了曾经在无常寺,他和赵九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赵九,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温柔。
他不忍杀人,却绝不放任任何一个恶徒。
他会一步一步,哪怕步履维艰,也要走出那条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是……赵九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自己逼入必死绝境的莽夫。
他若是没有后手,绝对不会在这悬崖边停下!
安九思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睛突然睁得老大!
“无常寺?”
他无意识地惊呼出声。
在这个压抑的时刻,虽然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了他。
无常寺?
什么意思?
这都什么时候了,提无常寺干什么?
苏轻眉猛地转过头,满脸泪痕地看著安九思,声音颤抖:“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无常寺?”
安九思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苦何大师的弟子,是铁菩提!”
安九思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会错过什么天机:“少林和无常寺的信息,绝不可能是封闭的!赵九要来少林的消息,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传到无常寺!”
安九思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忽略了一个人!一个我从不可能、也绝不该忽略的人!”
“曹观起?”
沈寄欢也反应了过来,她看向安九思。
可当她转过头,再看到前方那三百张杀气腾腾的破甲重弩时,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这样的绝境……”
沈寄欢喃喃道:“曹观起又能如何?他……他能做什么?”
安九思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之中还在飞速思考,曹观起,那个无常寺高位的智囊,他如果出手,会有一个怎样的活路?
而就在此时。
少林眾僧已经互相搀扶著走到了近前,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却听到风雪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赵九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夹杂著一种浑厚醇和的真气,穿透了狂风,响彻四野。
“少林各位法师,此事,多谢了。”
赵九微笑著看著身边的朱珂,这句话,却是对著后方的少林眾僧说:“赵九此生,不愧於天地,不愧於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