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疾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仔细看去，果然，那些庄户无论男女，脸上都光洁平整，绝无天花痊癒后常见的麻点。

他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但此事太过重大，不由得他不反覆確认。

“此等神物————信安伯为何不早献於朝廷？若推广天下，岂非活人无数，功德无量？”朱棣转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陈明。

陈明苦笑道：“殿下，兹事体大。牛痘接种，虽有奇效，但终究是以毒攻毒”之法，在寻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甚至可能被视为妖术。且需选取佳苗，掌握接种之法，稍有差池，反生事端。臣在庄中试验，便是为了万无一失，积累经验，摸索出一套安全稳妥的接种流程。待时机成熟，方敢献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次万寿圣节，臣便打算將此牛痘接种之法”，作为寿礼献於陛下。並请陛下，准臣在京城择地试种，验证於更多人，继而推广军中、边镇，乃至天下。”

朱棣听完，久久不语。

他背著手，在屋內缓缓踱步，目光却始终不离那些瓷罐。

震惊、狂喜、钦佩、思索————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盪。

他震惊於此物的神奇功效，若真能防天花，简直是佑国佑民的无上祥瑞！

他狂喜於此物对边镇军民的巨大价值，若能推广至九边，可保多少將士性命？稳固多少军心？

他钦佩於陈明的心思縝密与沉得住气。

如此奇功，竟能隱忍不发，默默试验，直到准备万全，才选择在万寿圣节这样的时机献上。

既显得郑重，又能最大程度引起父皇重视。

他还在思索，陈明將此秘密先展示给自己看的用意。

是单纯因为自己问起？

还是有意藉此，想向自己说些什么？

不过，他很快就不去想了，因为这不重要，有什么能比父皇重视他来得更好？

事实证明朱棣就是想的太多，陈明真的只是因为他问了一句，而且过两天就要当眾献上去了，没啥好瞒的。

至於为啥这个时间拿出来，主要是事情太多，牛痘苗拖了太久才弄出来，毕竟想要让天下人都接种上牛痘，总不能一直拉著牛跑吧？这也不方便。

其次，才是正好赶上万寿圣节了，刚好陈明也没啥拿的出手的东西，索性就用这个当寿礼了。

就在陈明看著朱棣来回踱步，疑惑他为何如此时，朱棣突然停下脚步，面向陈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陈明大惊，连忙侧身避开：“殿下！这如何使得！”

朱棣直起身，神色肃然，眼中再无半分探究与打量，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信安伯，此礼，非为你我身份，而是为天下苍生，为边关將士！若此牛痘之法果真推行，活人何止百万？此乃不世之功！本王这一礼，是代那些可能因此法而存活的將士百姓，谢伯爷！”

陈明见朱棣表情严肃，自己也不自觉地严肃起来，还礼道：“殿下言重了，此乃臣之本分。”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信安伯放心，此事关係重大，在本王离开此庄之前，绝不会对外泄露半字。万寿圣节上，献此寿礼，父皇与朝廷必有明断。届时，若需本王在边镇协助推行试验，本王定义不容辞！”

“有殿下有心了。”陈明拱手。

牛痘推广，用在边军之中，若有朱棣这位实权亲王支持，必然简单得多，省得浪费口舌跟大字不识一个的將士解释。

接著两人又就牛痘的相关问题交谈了许久。

朱棣虽然不太懂医术，但问得极为仔细，陈明也知无不言，就当是做科普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西。

离开那间牛痘苗屋时，朱棣回首望了一眼那排看似平凡的屋舍，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之行，所见所闻，远超预期。

陈明此人，不仅精通“奇技”，善理庶务，更深諳治民之道，心怀仁术，更有如此利国利民、堪称“祥瑞”的奇物在手！

简直是深不可测！

若能顺利成长起来，定会成为大明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