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的广播大喇叭里,正放著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厂区的水泥路面被烤得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端著饭盒,脚步匆匆地往食堂赶。
“赵干事!李科长在不在办公室?”
保卫科大楼的走廊里,许大茂顶著半边还没消肿的脸,像一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急吼吼地冲了进来。
他那只手里死死攥著一个牛皮纸包,里面装的,正是他昨天夜里从自家抽屉暗格里翻出来的、记录著娄半城和一些厂里领导见不得光黑料的日记本。
值班的赵干事正端著茶缸子喝水,一看是许大茂这副尊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许大茂?你这脸怎么弄的?跟猪头似的。李科长去开会了,不在。你有什么事?”
“我……”许大茂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几分:“我有重大立功表现!我要实名举报!这里面的材料,能把那些隱藏在咱们厂里的资本家余孽全挖出来!”
赵干事愣了一下,目光狐疑地扫过那个牛皮纸包,语气里透著几分不耐烦和警告:
“许大茂,我可警告你,娄家潜逃的事,上面已经定性了。你现在还是在被审查的敏感期,要是再敢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糊弄我们,小心你那层皮!”
“不敢不敢!我哪有那个胆子啊!”许大茂连连摆手,拍著胸脯保证,“这可是真凭实据!是娄半城那个老东西平时自己记的帐!您只要交给李科长,这绝对是大功一件!”
赵干事被他说得也有些心动了。如果真是大案子,自己这经手人也能跟著沾点光。
“行吧,东西放下。等李科长回来,我交给他。你回去等信儿吧。”
许大茂如获至宝地把纸包放在桌上,脸上满是諂媚的笑:“得嘞!那就有劳赵兄弟了!等这事儿成了,哥哥请你下馆子!”
从保卫科出来,许大茂只觉得这夏日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明媚了。
他甚至哼起了小调,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颊,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
“傻柱,你个死绝户!你打老子又怎么样?等老子这次立了大功,升了官。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劳改犯给彻底踩死在泥地里!”
许大茂做著升官发財的美梦,大摇大摆地回了宣传科的办公室。
……
然而。
许大茂的美梦,甚至连一个下午都没撑过去。
临近下班的时候。
宣传科的门被猛地推开。
“许大茂!李科长叫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传达室的王大爷站在门口,脸色极其古怪,看著许大茂的眼神里,甚至带著几分同情和怜悯。
“好嘞!我这就去!”
许大茂一听是李科长找他,心花怒放,以为是自己举报的材料起了作用,要提拔他了。他赶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屁顛屁顛地往保卫科科长办公室跑去。
“报告!”
许大茂站在办公室门口,大声喊道,那声音要多洪亮有多洪亮。
“进来。”
屋里传来李科长极其冰冷、甚至带著几分压抑怒火的声音。
许大茂推门走进去,脸上的笑容刚绽放出一半,就瞬间僵住了。
办公桌后,李科长脸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
而在桌面上,正静静地躺著那个他中午才交上去的、装著娄半城黑料的牛皮纸包!
只不过,纸包已经被拆开了。
“李……李科长,您找我?”许大茂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许大茂。”
李科长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在那个日记本上重重地敲了两下,“篤篤”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交上来的这份材料,我看了。”
李科长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许大茂,语气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你是把我们保卫科,当成你私人泄愤的垃圾桶了吗?!”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直接砸在许大茂的天灵盖上。
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结结巴巴地辩解:
“李科长!这……这怎么是泄愤呢?!这上面白纸黑字写著啊!娄半城他……他送礼……他走后门……”
“你给我闭嘴!”
李科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缸都跳了起来,指著许大茂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长没长脑子?!你这份材料里提到的人,有几个是咱们能动的?!人家现在有些都在上面当领导了!”
李科长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你这叫立功?!你特么这是在给我,给咱们轧钢厂,招灾惹祸!”
“我……”许大茂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只想著报復娄家,只想著立功。却完全忘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些盖子,是绝对不能隨便揭开的。这日记本里的內容,不仅扳不倒娄半城,反而会把无数双大人物的眼睛,吸引到他这个小小的放映员身上!
“娄家已经跑了!成了死案!”
李科长把那个日记本狠狠地砸在许大茂的脸上,压抑著怒火低吼:
“上面早就发了话,关於娄家的事,儘量低调处理,不要扩大影响!你特么倒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拿著这种东西来搞株连?!你是嫌咱们厂最近出的事还不够多是不是?!”
“我没有!李科长,我真没有这个意思啊!”许大茂捂著被砸疼的脸,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上面不在乎!”
李科长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酷地下达了判决书:
“鑑於你隱瞒娄家潜逃线索在先,现在又拿出这种性质恶劣、意图不明的材料。厂领导班子刚才开会研究决定!”
“许大茂同志,从今天起,停职反省!没收放映员资格!下放车间,接受群眾的监督和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