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见春天的草长出来,心里动了,那个动,不一定是欲。”
“看见秋天的叶子落下来,心里也动了,那个动,也不一定是欲。”
秦训导看著他。
目光里有一种王砚明以前在讲堂上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讚许,也不是否定,是一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听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说出自己想过但没有说出口的话时,脸上才会浮现的意外之色。
“这句话,不要写在卷子上。”
秦训导说道。
“学生知道。”
王砚明回道。
“嗯。”
“心里知道就行。”
秦训导把名册在手里轻轻拍了一下,隨后挥手说道:
“行了,上课去吧。”
“是。”
王砚明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往讲堂走。
走了几步,秦训导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王砚明。”
他停下来,回过头。
秦训导站在梧桐树的影子边上。
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石青色的官袍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他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颧骨的线条,鬢角的白髮,袖口上被墨跡染过又洗褪了色的淡淡痕跡,都清清楚楚。
“以后在府学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遇事切忌衝动,勿与他人起爭执。”
王砚明看著他。
阳光照在秦训导脸上,把他眼窝深处那片青灰色照得很清楚。
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王砚明记忆中一模一样,腰板挺直,目光安稳,像一棵被风吹过很多次但始终没有折断的树。
王砚明又鞠了一躬,这回比刚才鞠得深了些,弯下腰的时候书袋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没有去扶。
隨即。
转过身,继续往讲堂走去……
……
与此同时。
京城。
乾清宫內。
晨光从精美的雕花窗欞里透进来,落在膳桌上,把那只青花瓷碗里的清粥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元祐帝坐在膳桌东首,面前摆著一碗粥,一碟酱菜,两个杂麵馒头。
馒头已经有些凉了,表皮微微发硬,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他把馒头掰开,撕下一小块,在粥里浸了浸,送进嘴里慢慢嚼著。
皇后周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粥碗,没喝。
她的目光在元祐帝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碟酱菜上。
酱菜已经见底了,只剩几根切得粗细不一的萝卜条,浸在酱色的汤汁里,像退潮后搁浅在礁石缝里的海草。
“皇上,今日这粥未免也太稀了吧,你怎么能吃饱……”
“是朕让御膳房这么送的。”
元祐帝又撕了一块馒头,说道:
“辽东的军餉还没著落,宫里能省一点是一点。”
闻言。
周皇后把粥碗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
“省也不是这么个省法。”
“您昨日的晚膳就没怎么动,今早又是清粥小菜。”
“身子撑不住,朝堂上的事更没法料理。”
“无妨。”
元祐帝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说完,端起粥碗,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乾净,搁下碗。
碗里乾乾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这时。
暖阁的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青贴里的小太监从门缝里侧身进来,脚步又快又碎,像一只贴著墙根跑过的猫。
他绕过屏风,神色焦急的在总管太监吴承恩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著吴承恩的耳廓。
一边说著,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份奏摺。
奏摺的封套是赭红色的,边角压著一道深褐色的火漆印,显然是已经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