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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半宫寂影付流年,不抵人间世事迁

梁帝迈步下了石阶,走上宫道。

“你我走著过去。”

白斐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被午后日光拉长,一前一后投在宫道的青石板上,缓缓向西移动。

……

鸞明宫。正殿的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檀香气。

梁帝走到殿门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匾额。

鸞明二字是他登基那年亲笔题写的,漆面已有些斑驳。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白斐默不作声的留在了殿外。

殿內不大,陈设雅致,北墙掛著一幅工笔仕女图,画旁搁了一只青瓷瓶,瓶里插著两枝新剪的松枝。

西侧一张黄花梨木案台上摆放著一盆松柏盆景,盆沿处散落著几片刚剪下的细枝残叶。

习贵妃站在案台前,素色宫装,髮髻不施繁饰,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右手持金剪,左手捏著一截松枝的末梢,剪口对准枝杈处,还未落剪。

殿內的两名宫女跪在角落里,额头紧贴地砖。

梁帝抬了抬手。

“都退下。”

两名宫女起身,低头退出殿外,带上了门。

殿內只剩两个人。

梁帝走过去,走到案台旁边,没有坐,就那么站著,低头看习贵妃手里的金剪和那盆松柏。

松柏修剪的很好,主干苍劲,旁枝被压的低矮服帖,顶上留了一团圆润的冠,疏密有致。

“近日南地新贡了一些好茶,已命內务府送至鸞明宫了。”

习贵妃听见他的声音,手里的金剪停了。

她放下剪子,转过身来。

转身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多年养成的端庄节律。

她的目光落在梁帝面上,停了一息,隨即屈膝。

梁帝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不必了。”

习贵妃的动作顿住,她直起身,点了点头。

“多谢圣上。”

她鬆开手,侧身去案台边拿白巾。

白巾叠的整整齐齐搁在案角,她拿起来,慢慢擦拭指间沾到的松脂和细碎叶屑。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擦,擦的仔细。

梁帝没有催她,在案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习贵妃擦完手,將白巾叠好放回原处,转身走向偏桌上的茶具。

茶壶是温著的,底下垫了一块暖石。

她拎起壶,茶水注入杯中。一杯斟好,放在梁帝面前的桌面上。

习贵妃在对面坐了下来,坐下去的姿势端正,脊背离开椅面,双手搁在膝上。

两人隔著一张桌,一盏茶。

“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梁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杯麵的热气。

习贵妃的声音平稳。

“每日修剪盆景,抄写佛经,偶尔去御花园走一走,別无他事。”

梁帝喝了一口茶,將杯子放下,他没有评价茶的好坏。

殿內安静了几息,窗外一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近来,朕听说你在打压卓氏?”

习贵妃抬眼看向他,那双眼睛很平静。

“圣上可是不满了?若是不满,妾便不再继续了。”

梁帝皱了皱眉。

“你明知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习贵妃没有接话,她低下头,伸手去拿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

梁帝盯著她的手看了两息,那双手保养的极好,白皙修长,指甲修剪的平整,不施蔻丹。

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带著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承瑞的死,朕也不想看到。”

习贵妃的手在茶壶上顿了一下。

只一下隨即鬆开,將壶放回暖石上。

梁帝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沉下去。

“宫变之后,朕没有株连习家一人。”

“你父亲的武威王衔没有动,军中的旧部也没有追究。”

“朕知道承瑞做的事与你们无关,朕能分的清。”

“朕坐在这个位子上,必须以江山社稷为重,但能保的朕一个也没有亏待。”

习贵妃端坐在他对面。她嗯了一声。

“妾知道。”

她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承瑞的死是咎由自取,圣上身为大梁天子,以江山社稷为首要考量是天经地义。”

她的声音平缓。

“妾身处贵妃之位,这些年来,自然明白圣上的苦衷。”

她將茶杯放下,发出细微的声响,抬起头来,看著梁帝的眼睛。

“但妾亦是一名母亲。”

梁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难道圣上想让妾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来面对圣上?”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

“圣上知道那是虚情假意,又何必让妾刻意装出来,让你我更加相厌?”

殿中安静了下来。

日光从窗欞透进来,照在习贵妃面前的那只茶杯上,杯中茶水微微晃了晃。

梁帝没有说话。习贵妃看著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並不算笑。

“妾针对卓氏,並非为了权力,也並非为了圣上的宠爱。”

她伸手,將茶杯往桌面內侧推了推,推到正中。

“妾只是想作为一个母亲,替瑞儿討回一些。”

梁帝的手指攥了一下又鬆开。

“太子也好,卓相也好。”

“在外面如何,妾管不到,妾也不想管,更不会去管。”

习贵妃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

“但在这后宫之中,卓氏终究是后来的。”

“妾作为姐姐,教教她后宫的规矩,又有什么问题?”

习贵妃说完,殿內再次陷入安静。

梁帝看著面前的女人。

这个女人年过半百,眼角有了细纹,鬢角有了银丝,但腰板挺的笔直,一如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十二岁,站在武威王府的花园里,两只手叉著腰。

他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和田白玉边角被常年摩挲的温润发亮,正面刻著一个小小的招字。

他的拇指在玉面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还记得吗?”

习贵妃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这是你我儿时……你送我的。”

习贵妃嘴角弯了弯。

“自然记得,儿时的事情,妾从未忘过。”

殿外传来一阵风声,吹的窗纸轻轻振动。

习贵妃的目光从玉佩上移开,重新看向梁帝的脸。

两个人对视。

她的眼睛很清很静。

和四十年前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顏色。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

四十年前那双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个十二岁女孩拍著胸脯替人挡风遮雨的热烈。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泓深水,平整、安稳,照得见天、照得见地,却照不见岸。

“但圣上与妾都已年过半百了。”

“谁也回不到当初了。”

她看著梁帝的面庞顿了顿。

“不是吗?”

两个人对视了许久。

殿內只有呼吸的声音和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的沙沙声。

梁帝缓缓起身,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

他低下头,將那枚玉佩重新系在腰间,系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息,系好了,拍了拍。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迈步,走到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推门而去。

门轴发出和进来时一样的声响,轻轻的,像是一声嘆息。

殿门合上。

习贵妃没有起身。

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脊背依旧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桌面上。

梁帝那杯茶,喝了一半。

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习贵妃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日光从桌面上退下去,退到地面上,又从地面上退到门槛外面,殿內一点一点的暗下来。

她才伸出手去,拿的是梁帝面前那只喝了一半的茶杯。

端起来,放在眼前,杯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她看了一会。

然后把那杯剩茶倒掉。

杯底朝上,扣在桌面上。

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台前,拿起金剪,对准那盆松柏伸出去的一截新枝。

剪子合拢,咔嚓一声。

枝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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