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元治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滯,然后继续將茶水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你说。”
羯柔嵐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百里元治的眼睛上。
“安北王,是死了还是活著?”
达勒然的脊背挺了起来,他的目光从羯柔嵐身上移到百里元治脸上。
百里元治嘴角那丝笑意缓缓收了回去。
他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从羯柔嵐身上移开,投向那扇半敞的南窗。
窗外院子里那几株半枯的梅树在日光下投出几道歪斜的影子,有只灰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百里元治转过头,看向达勒然。
“达帅。”
达勒然的肩膀绷紧了。
“嗯。”
“若你死了,达勒部会做什么?”
达勒然眨了一下眼,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他没有犹豫,在草原上长大的人,从来不需要犹豫这种问题的答案。
“復仇。”
“踏平仇人的部落,杀光他们的男人,抢走他们的牛羊。”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目光又回到了羯柔嵐身上。
“那我换个问法。”
他的声音放轻了半分。
“若安北王死了,他手底下那支军队,会做什么?”
羯柔嵐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老人不需要她回答。
百里元治也確实没等她回答,竖起一根手指
“两种可能。”
“其一,群龙无首,爭权夺利,那些將领各有山头,苏承锦在,他们能拧成一股绳,苏承锦不在,谁来坐那个位子?谁来发號施令?”
他摇了摇头。
“內斗是避不开的。”
“其二,发疯,像你说的那样,復仇,不计代价地復仇。”
“一支失去了主心骨的军队,要么散,要么疯,就算有人能压住,四个月的时间,一点乱象、一点动静都没有?”
百里元治將两根手指收回去,掌心朝下,按在茶案上。
他站起身来,竹椅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百里元治绕过茶案,慢慢走到暖房门口。
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將他的影子压在脚底,只剩一小团。
他背对著二人,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但我们看到了什么?”
达勒然和羯柔嵐同时看著他的背影。
“铁狼城,四个月,一片寂静。”
百里元治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城防在加固,巡逻队按时换防,一刻不差,斥候在五十里外游弋,从不越界,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一步。”
他伸出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乾枯的手指搭在陈旧的木纹上。
“这不是一支失去了主心骨的军队该有的样子。”
达勒然的呼吸粗重了一拍,羯柔嵐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百里元治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
“他们不乱,不急,不慌,他们守著那座城,像是在等。”
他顿了一下。
“等他们的领头人,下一道新的命令。”
暖房里再没有任何声音,铜壶里的水早已不再翻滚,红泥小炉里的炭火暗了下去,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偶尔明灭一下。
百里元治笑了笑,表情带著些许遗憾。
“所以,苏承锦没有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达勒然整个人都绷紧了,拳头在膝盖上收紧,那双惯於握刀的手,此刻攥得死死的,嘎吱作响。
那一夜在铁狼城的巷道里,他亲手操著长戟,借著衝刺速度当头劈下,战马被他一戟斩断,碎肉和血浆溅了满身。
那一击已经是他能打出的最狠的一击。
然后是羯柔嵐的三箭。
他转过头,看向羯柔嵐。
羯柔嵐的脸上虽然带著遗憾的表情,但似乎並不意外,正在慢慢抚平衣料的褶皱。
达勒然收回目光,看向百里元治,不知道该说什么。
亲手设下的杀局,淬了剧毒的箭矢,万全的配合,都没能杀得了那个人。
达勒然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將目光从百里元治身上移开,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碎石天井,矮灌木,白花花的日光。
羯柔嵐似乎还想在挣扎一下。
“能確定吗?”
百里元治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了下来,动作不急不缓。
“不確定。”
他的回答很坦然。
“八成把握。”
“但在老夫这里,八成和十成没什么区別。”
他拿起紫砂壶,往自己盏中续了半杯茶。
“苏承锦这个人,从玉枣关打到铁狼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发了疯才能做出来的。”
“调兵、设伏、攻城、骑步协同,每一步都有章法。”
“能把这些事做到这般地步的人,身边不可能没有解毒的手段。”
他端起茶盏,吹了一口。
“腐血草厉害,但不是无解之毒,中箭之后及时救治,活下来並非不可能。”
达勒然的拳头鬆开了一分,又攥紧了一分。
“那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
“不算白费。”
他喝了口茶,放下盏。
“就算没杀死他,一箭腐血草入了肺腑,伤了根基,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此人的身子都不可能恢復如初。”
百里元治的手指在茶盏的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一个带伤的主帅,和一个无恙的主帅,打起仗来,是两码事。”
他抬起头。
“该做的事情做了,结果不是最好的那个,但也不是最坏的那个。”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声音平淡。
“接受它,然后接著往下走。”
达勒然的拳头终於鬆开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全是粗茧,硬如牛皮。
羯柔嵐没有再追问,她靠回了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两根手指恢復了先前那种不紧不慢的摩挲节奏。
暖房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和方才聊兰草时的安静不同,方才是閒適的静,这一刻是沉甸甸的静,三个人各怀心思,坐在那张窄小的茶案旁边,谁也没有急著开口。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彻底暗了下去,铜壶凉了,茶也凉了。
百里元治伸手,將自己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茶盏端起来。
盏中还剩最后一口茶,茶色已经淡了,泡得太久,有些发涩。
一口饮尽,然后將空盏倒扣在案上。
“回去告诉儿郎们。”
达勒然和羯柔嵐同时抬起了头。
百里元治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日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灰白的鬢角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他的目光越过二人的头顶,落在暖房深处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上。
那盆兰草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著,枯叶已经被他修剪乾净,剩下的几片新叶绿得发亮,在花盆里头扎著根,一动不动
“仗,快来了。”
“这一次,我们陪那位安北王,好好下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