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伸手,把她眼角的泪擦掉。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的翅膀在他手指上轻轻扇了一下。
“走,照相去。”
照相馆在县城主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供销社和一家理髮店中间。
照相馆的橱窗里摆著几张样片,有全家福,老的坐在中间,小的站在两边;有单人照,穿著军装的年轻人,胸口別著像章;还有几张结婚照,照片上的人穿著乾净的衣裳,坐得端端正正的,表情都有点僵硬,但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光。
推门进去,一股显影液的味道扑面而来,酸溜溜的,像醋掺了水,又像发麵发过了头的酸味。
墙上掛著深红色的绒布背景帘,帘子上有一块顏色比其他地方深,大概是拍照的人总往那儿靠,蹭出来的。
地上摆著两把木椅子,椅子中间隔著一尺宽,椅面上被坐得发亮。
摄影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从镜片中间斜著划过去。他正坐在柜檯后面修一台海鸥相机,螺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指尖上沾著黑色的机油。
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杨平安的肩章上停了一下。
“同志,照相?”
“嗯,结婚照。”
老头站起来,把他俩引到那两把木椅子跟前,指了指:“坐吧。男的左边,女的右边。”
杨平安和王若雪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著一点空隙,刚好能塞进一个拳头。
老头举起相机,看了一眼取景器,又放下了。他走过来,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笑了。那笑容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带著老师傅特有的挑剔劲儿。
“你们这是结婚照,不是开生產队会议。坐近点。”
王若雪的脸红了,把椅子往杨平安那边挪了挪。木头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像粉笔划过黑板。
老头又看了看,还是不满意。他伸手把王若雪又往杨平安那边推了推,直到两个人並在一起,一点缝都没有了。
“对嘛,结婚照就得挨得近一点。”
王若雪的脸更红了。她低著头,手放在膝盖上。
杨平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手乾燥温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头退回相机后面,把黑布往头上一蒙,钻了进去。他在黑布里鼓捣了一阵,然后伸出一只手,举起一个橡皮球,球上连著一根线,线连著相机。
“看镜头。別眨眼,笑一笑。”
杨平安弯了弯嘴角。
“女的,抬点头。对,就这样。別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好——”
快门“咔嚓”一声。橡皮球被捏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老头从黑布里钻出来:“再来一张。这张你们隨意点。想怎么坐怎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