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省军区大院还黑著,杨平安就被王若雪摇醒了。
“平安哥,该起来了。今天还得赶回厂里上班呢。”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头髮乱蓬蓬地支棱著,有一綹翘在头顶,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草。
杨平安睁开眼,窗纸上连那层灰濛濛的青都没透出来。整栋楼都静著,只有暖气管里的水偶尔咕嚕一声。
他伸手把王若雪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髮上淡淡的皂角香,声音闷闷的:“再睡五分钟。”
“不行。”王若雪从他怀里挣出来,跪在床上去够椅子上的衣裳。
黑暗里她把棉袄翻了个面,套上一只袖子,又去摸另一只,“说好了今天早点回去上班,你不能带头说话不算数。”
杨平安看著她著急忙慌的样子,笑了。这丫头,在自己家的时候被他娘惯著睡懒觉,回了娘家倒比他还自律。
他坐起来,摸黑穿衣裳。棉裤、棉袄、袜子,一件一件,全靠手感。王若雪已经把棉袄套上了,正弯腰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齐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下了楼。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被他们踩得很轻。
厨房里亮著灯。何洁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蒸笼冒著白汽,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米香味从厨房一直飘到楼梯口。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怎么不多睡会儿?早饭我给你们带上,路上吃。”
“妈,不睡了,早点回去上班。”王若雪走过去,从身后抱了抱何洁,把脸贴在她背上。
何洁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摸了摸她的头髮,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
“路上让平安开慢点。”
“嗯。”
何洁把早饭用油纸包好,四个白面馒头,白白胖胖的,还冒著热气;两个煮鸡蛋,蛋壳在灯下泛著淡红色的光;还有一包切好的酱牛肉,用另一张油纸裹著,透出酱色的油渍。
她又拿过军用水壶,灌了一壶热米汤,拧紧盖子,塞进王若雪手里。水壶烫烫的,隔著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气。
“路上早点喝,別等凉了。这米汤里我加了红糖,补气血的。”
杨平安已经把车发动好了。车灯在晨雾里射出两道白蒙蒙的光柱,光柱里飘著细小的水珠。
晨雾很重,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把整条街都罩在里头。王若雪上了车,摇下车窗,冲站在门口的妈妈挥了挥手。
何洁站在台阶上,披著棉袄,头髮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一直看著车灯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回了屋。
车子驶出省城的时候,天还完全黑著。路灯已经灭了,街道两旁的房屋还沉在黑暗里,只有偶尔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王若雪靠在副驾驶上,手里捧著那壶热米汤,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壶嘴凑到杨平安嘴边。
“你也喝口。”
杨平安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温热,甜丝丝的,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她看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把壶盖拧紧,抱在怀里。
喝了几口,她把壶盖拧紧,侧过头看著杨平安。车灯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他的鼻樑很挺,嘴唇微微抿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她看著看著,嘴角就弯上去了。
“平安哥。”
“嗯?”
“你说,咱俩以后会不会也像咱爸咱妈那样?”
杨平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