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低头盯著传真件的末尾。
他认得那个签名。
跟了十五年的老社长,写字时习惯把姓氏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那道熟悉的笔锋此刻就印在这张廉价的传真纸上,旁边是鲜红的法人实印。
母公司破產了。东京的董事会为了自保,为了那些不知道能不能落地的债务重组方案,把他们这些在海外拼命的人连同这座造价数十亿美元的炼油厂打包卖给了这个什么集团——换来的筹码,不过是几张从战区逃命的机票。
厂长的喉结滚动著。
他转过头,看著四周那些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
他无法指责对方是趁火打劫,因为在这片已经被炮火覆盖的沙漠里,这支属於s.a.集团的私人武装,確实是目前唯一能带他们活著离开的力量。
“轰——!!!”
一发重型炮弹在距离厂区不足两公里的沙丘上轰然炸响。
巨大的衝击波裹挟著沙尘席捲而来,瞬间震碎了行政大楼几层楼的玻璃窗。无数锋利的玻璃碎屑在厂区內四处飞溅,砸在防弹越野车的钢板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跟在厂长身后的几名高管和高级工程师被气浪掀翻在地。
剧烈的爆震让所有人的耳膜陷入了短暂的失聪与强烈的嗡鸣。
“啊——!”
惊恐的惨叫声在厂区內响起。几人双手死死抱住头部,在满是沙尘与玻璃残渣的地面上痛苦地蜷缩著。有人试图站起来逃跑,却因为剧烈的生理震盪与双腿发软,再次重重地跌回土里。
在混乱与恐慌持续了数秒后,求生的本能彻底击溃了理智。
一名额头被碎玻璃划破的高管,手脚並用地在满地狼藉中爬行,跌跌撞撞地扑到越野车旁。
他一把死死拽住厂长的西装裤腿,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破音,连句意都变得支离破碎。
“签字……厂长!快签字啊!”
他满脸是血,指著远处升起的滚滚浓烟,歇斯底里地嘶吼。
“炮弹!伊拉克人打过来了……会死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上车……求求你,我们要上车逃命啊!”
其余几名趴在车轮旁的工程师也反应了过来,像疯了一样大声哀求著,甚至有人开始用力拍打防弹越野车的车门。
在这片极度混乱与歇斯底里的哀嚎声中。
散开在外围警戒的特勤队员们仅仅是迅速压低了重心,將身体大半掩藏在厚重的防弹车体后方。他们抬手拉下战术头盔上的防风沙护目镜,挡住漫天飞舞的碎玻璃与沙尘。
手中的自动步枪枪口始终保持著水平的警戒指向。数名队员的视线越过地上那些痛哭流涕的日企高管,穿透浓重的硝烟,死死锁定著厂区铁丝网外的各个制高点与道路入口。
两名小队长在漫天黄沙中打出几个战术手势。
队员们立刻迈开步伐,在短短几秒钟內便完成了防线的向內收缩与交叉火力的重新部署,將那几名高管严密地包裹在防御圈中心,阵型未出现丝毫散乱。
堂岛严满意地看著队员们的应对方式。不用他下令,在这种情况下队员们便自行完成了最优解。而且他们也没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首要任务是保护高价值目標。
他又转头看向瘫倒在车边的厂长。看这个情况,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嗯,这枚炮弹让事情好办很多了……难道说,轰炸厂区周围也是大小姐的安排?
真的很有可能,虽然不知道大小姐是怎么做到的,但如果是大小姐的话,就肯定能做到的。
他默默地在心里称讚著大小姐的神机妙算,一边將那支黑色的签字笔,顺著引擎盖向厂长的方向推了半寸。
快完成你的价值吧。能被大小姐算计,是你的荣幸。
可怜的厂长还在呆呆地看著地面,往日社长的厚待浮现在他的眼前。可是,理智告诉他,如果再不签字的话,浮现的可就不止社长的厚待了。
同僚的崩溃哀嚎、逼近的炮火,以及眼前唯一能带他们离开的救命车票,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厂长在震耳欲聋的爆炸余音与四周的惨叫声中彻底崩溃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上半身趴在滚烫的引擎盖前,颤抖著抓起那支签字笔。
虽然由於手抖,他的字跡显得极其扭曲,但还是歪歪扭扭地写完了。
在物理资產移交书上籤下了名字,他彻底交出了这座庞大工业堡垒的控制权。
堂岛严拿起那份纸张,目光快速扫过底部的签名与手印確认无误。他將其摺叠,平整地装入带有铅封的防水防爆公文包內,扣死金属锁扣。
“收队,登车。”
堂岛严转过身,打出撤退手势。
外围警戒的特勤队员立刻收拢防线。他们没有给予这些前高管任何多余的商务礼仪,直接伸手揪住那些双腿发软、还在地上发抖的工程师的后衣领,近乎粗暴地將他们连拖带拽地塞进防弹越野车的后座。
沉重的防弹车门接连关闭,金属锁舌咬合的闷响,將外界的炮火轰鸣与风沙强行隔绝。
车队迅速调转车头。
引擎咆哮著,將这座已经掛上西园寺家名號的重型工业堡垒,暂时封存在隆隆炮火与浓重的战爭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