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接得太快了。
快得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就像是戏台上的戏子,把背了千百遍的词,直接倒了出来。
赵玉成眼皮跳了一下。
正常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总会先摸一下,或者回想一下,然后才回答。
可素娘没有。
她连碰都没碰,直接给出了答案,而且动作那么慌乱,眼珠子乱转,全在躲闪。
她在撒谎。
而且是极其心虚的撒谎。
早上在客房看到的凹痕、掉在妆檯缝隙里的那根素木簪。
现在是换过的衣服,洗过的头髮,还有脖子上这道根本不是树枝刮出来的红痕。
所有的线索,在赵玉成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
这条线,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捅进他的胸口,搅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流血。
分明是嫌自己碍眼,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事办了!
赵玉成看著妻子的后背。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现在,他看著她,只觉得噁心。
柳素娘等了半天,没听到背后有动静。
她心虚得厉害,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玉成?”
她试探著喊了一声。
赵玉成把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
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下回小心些。”
只有这五个字。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柳素娘转头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柳素娘瘫软在椅子上。
她知道,玉成起疑心了。
刚才那五个字,没有任何关心的语气,只有无尽的冷漠。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赵玉成出了东厢房。
他没有往外院走。
十二个弟子还等著他安排下山的事宜,但他现在一步都迈不动。
他走到月亮门旁的那棵老桂花树下。
树冠很大,挡住了大半的阳光。
他站在阴影里,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西厢客房。
客房的门窗紧闭著。
叶无忌,就睡在那里。
赵玉成抬起双手,看著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
在水牢里,他这双手被铁链锁著。
是叶无忌让人砸开了铁锁,把他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拽了出来。
叶无忌是青城派的恩人。
全派上下几百口人,都指望著他吃饭,指望著他在灌县给青城派留一条活路。
可是!
赵玉成死死握紧双拳。
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那是我老婆!
是我赵玉成明媒正娶,守了十几年的女人!
叶无忌,你就算有天大的恩情,也不能这般欺辱我!
赵玉成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想衝进东厢房,抓著素娘的肩膀问个清楚。
他想问她昨晚到底在西厢房干了什么!
想问她刚才在山下那道红痕是怎么弄出来的!
想问她,是不是自愿的!
但他不敢。
如果素娘承认了呢?
如果她哭著说,是为了救他,才委身於叶无忌呢?
他赵玉成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靠卖老婆换来的掌门之位,靠老婆陪睡换来的青城派存续……
这比拿刀活剐了他还让他难受!
何况,如果把事情闹大,叶无忌会怎么做?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司徒千钟一脉几十个人头,说砍就砍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果撕破脸,青城派几百口人,全都要给他赵玉成陪葬。
他拿什么去跟叶无忌斗?
赵玉成一拳砸在桂花树的树干上。
“砰!”
粗糙的树皮擦破了他手背上的皮,血珠子渗了出来。
树叶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他一身。
他感觉不到疼。
这点皮肉之苦,比不上胸口那种被人生生撕开的憋屈。
他是个男人。
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寧愿在水牢里被折磨死,也不愿向蒙古人低头。
可现在,他却连质问妻子的底气都没有。
“叶无忌……”
赵玉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他鬆开拳头,又缓缓握紧。
不能声张。
绝不能声张。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只能装傻。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那个感恩戴德的青城派掌门。
他要忍。
他要把这口恶气咽进肚子里,连血一起吞下去。
等。
总有一天,他会把欠他的,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赵玉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跡。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脸上那些愤怒和扭曲,全部收敛起来。
再抬起头时,他又变成了那个稳重、威严的赵掌门。
他迈开大步,穿过月亮门,朝著前院走去。
那里还有十二个弟子等著他去训话,青城派的武馆还要靠他去张罗。
日子还得过。
戏,还得演下去。
只是这青城山上的风,吹在身上,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