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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一盘棋,四方人心,各有算计!

驪山行宫腹地,溪绕亭台,竹掩迴廊。

嬴宏遣来引路的宫人躬身退去,步履轻缓,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

这座借龙脉地气筑就的皇家宫苑,看著亭榭雅致,流水悠然,实则三步一暗桩,五步一禁阵,满山龙气沉沉如铁,压得人心头髮紧。

明面上是奉迎贵客,內里早已布下重重罗网,只待入局之人自投罗网。

苏清南驻足在院前青石阶上,白衣垂落,不染纤尘。

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花木、檐角、石后,那些隱於暗处的甲冑锋芒、修士气机,入眼便如浮尘一般,掀不起半分波澜。

青梔按剑立在左侧,腰侧短刃半露寒芒,一身百战凝出的煞气敛而不泄。

她目光如鹰,將整座院落的地形、布防尽收眼底,低声道:“此地借驪山主脉龙气布了锁魂困阵,寻常天人久居,道基都会被龙气侵蚀。嬴宏表面客客气气,暗地里的提防,半点没藏。”

“人之常情罢了。”苏清南抬步走入院中,脚下青石板纹路古旧,踏上去隱隱有地气流转,“他坐拥北秦数十年,从一方诸侯熬成割据梟雄,手里的城池、兵戈、龙运,哪一样都捨不得拱手送人。如今夹在诸天棋局与南北大势之间,进退不得,除了设防固守,也再无別的法子。”

月姬行至院后竹林边缘,广袖轻扬,一缕清浅月华无声漫出,如流水般覆过整片后园与西侧溪涧。

月华所至,所有隱匿的禁制、暗哨尽数无所遁形。她素声回稟:“后院与溪谷布了三重迷阵,相互勾连,可攻可守。此处交由我,但凡有气机异动、声响异动,绝逃不过耳目。”

蛮虎手提开山巨斧,重重往正门一站,重甲相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

这位自蛮荒沙场里滚出来的悍將,不懂什么地脉阵法、权谋机变,只认刀斧与敌友。

他瓮声说道:“末將带麾下弟兄把住前后两门,院墙之外但凡有人强行靠近,一斧劈退便是。管他禁军统领还是刺客死士,休想踏入院中半步。”

几句话落,三人各司其位,一守正门,一镇后园,一察四方,將这座临时居所守得铁桶一般。

偌大一座行宫,暗流再汹涌,也难越雷池。

院中石亭临溪而建,石桌石凳皆是山间原生青石,稜角被岁月磨得温润,触手却依旧带著山石独有的凉硬。

苏清南落座亭中,背靠亭柱,半闔双目。神念如细密蛛网,悄然铺展出去,半座行宫的动静,皆落於心间。

殿宇间的私语,巡卒的脚步,密室里压抑的交谈,丝丝缕缕,入耳分明。

青梔见院內一时安稳,便借著取水烹茶的由头,缓步走出院落。

行宫之中,王公贵胄、文武百官皆是心思深沉,嘴巴闭得比铁匣还严。

反倒是那些世代在此当差的底层僕役、洒扫宫人,终日游走在各座殿宇之间,见得多,听得多,又因地位低微,牵扯不上朝堂权斗,最是容易吐露閒言碎语。

她寻到两名提著水桶往来的老僕,面上褪去戒备锋芒,只作寻常隨行侍从模样,隨口搭话。

几句寒暄家常过后,两名老僕渐渐放下拘谨,你一言我一语,將近来行宫內最热门的话题,尽数道来。

青梔耐心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將每一句话都细细记下。

约莫一炷香时辰,她才转身折返石亭,走到苏清南身侧,微微欠身,压低声音,缓缓回稟。

“陛下,属下问过宫內老僕,如今坐镇行宫、掌数千禁卫的太子嬴异,归朝不过数月光景。”

她顿了顿,梳理著听闻来的细节:“此人久居域外,往年宗室之中,见过他真容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自打踏入驪山行宫那日起,秦王嬴宏便对他信任有加,恩宠甚至胜过往日一眾宗室子弟。没过几日,便將整座行宫的禁卫兵权,尽数交到了他手中。”

“以往行宫禁军散漫慵懒,值守敷衍,乱象丛生。可到了这位太子手上,不过短短旬日,便被整治得令行禁止,军容肃整。他赏罚分明,铁面无私,治军手段凌厉果决,麾下士卒无不敬畏。如今行宫上下,从持刀巡夜的兵卒,到执役打杂的宫人,提起这位储君,皆是又敬又畏,声望一时无两。”

山风穿亭而过,捲起几片落在石桌上的竹叶。

苏清南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清光流转,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还有一桩事,北秦朝堂之內人人皆知。”青梔续道,“太子归国不久,朝中曾开过一次大朝议。彼时大半宗室老臣、前朝旧部死守旧念,联名上奏,直言大乾势大,假意归降等同自缚手脚,力主整军备战,依託驪山龙根死守到底。一时之间,殿內主战之声喧囂尘上,几乎压过所有异议。”

“就在满朝文武群情激愤之际,嬴异当庭出列,当眾驳斥一眾老臣。他引局势,析强弱,点破驪山深处暗藏的凶险,直言负隅顽抗不过是以卵击石,固守龙运也难逃棋局摆布。一番言辞犀利通透,层层拆解,说得满堂白髮老臣面红耳赤,哑口无言。自那一日之后,朝堂风向彻底扭转,再无人敢公然倡言死战。”

一席话说完,亭內静了片刻。

掌兵权,肃军纪,镇行宫;辩群臣,定朝议,改风向。

这般手段、气魄、城府,绝非寻常深宫娇养的子弟所能具备。

这分明是一头蛰伏多年的猛虎,一朝现身,便搅动整座北秦风云。

苏清南指尖轻轻叩击青石桌面,节奏缓慢,似在回想前尘旧事。

他望向远处重楼叠嶂深处,那座被宫墙楼宇层层包裹的偏殿,眸光渐深,语气里带出几分沉吟。

“什么时候我们这位假太子有如此手段了?”

青梔心弦一紧,握剑的手指微微收拢,眼中锋芒乍现,犹豫问道:“陛下是说……如今行宫里的这位太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嬴异?”

这一问,直戳要害。

储君乃是一国根本,驪山又是北秦龙源重地,若连堂堂太子都是冒名顶替之人,那整座北秦的朝堂、兵权、布局,从根上就已经乱了。

苏清南没有直接点头或是否认,只是望著那片沉沉殿宇,缓缓道出一段旁人不知的內情。

“真正的嬴异,一年之前便在朔州被嬴月拿下,囚禁在別院之中,此事我亲眼所见。”

话音落下,亭中气氛微凝。

“嬴月擒住兄长之后,不愿北秦大权落入旁人之手,便生出了借尸还魂、暗中控局的心思。她寻了身边一名心腹书生,名唤苏武。此人出身寒门,终日与笔墨为伴,手无缚鸡之力,性情温吞柔弱,唯独身形、年岁、五官轮廓,与嬴异有七分相似。”

“嬴月给了苏武太子信物与通行令牌,命他假扮嬴异,从朔州一路潜回驪山。本意是想让这名书生借著储君身份,联络宗室心腹,一边伺机营救真嬴异,一边暗中把持北秦朝局。”

说到此处,苏清南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冷意:“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能勉强撑过路途盘查已是极限,如何压得住数千禁军?又如何能当庭舌战群儒,扭转满朝风气?”

“朔州到驪山,关山万里,关卡林立,暗探、棋手、各方眼线遍布沿途。想来那苏武上路不久,便已经出了变故。”

青梔眉头紧锁,顺著脉络往下梳理:“如此说来,链条已然断裂。真嬴异困在朔州囚地,嬴月派出的替身苏武半路失事,如今坐在太子之位上的,竟是第三个人?”

“眼下看来,確是如此。”苏清南微微頷首,白衣被山风拂动,“我起初只当,如今这位『嬴异』,便是那半路侥倖脱身、或是被迫蛰伏的苏武。可听你方才所言,此人武道修为不弱,权谋手段更是老辣至极,绝非一介书生所能偽装。”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望向偏殿密室的方向,一字一句,缓缓吐出:

“苏武是文弱书生,撑不起这般格局。”

“那么,现在顶著嬴异名號,手握黑龙令,在密室之中与人密谈、伺机试探我的这个人……”

“他究竟是谁?”

一句詰问,在安静的亭中缓缓散开,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青梔心头疑云更重:“半路截杀苏武,再取而代之,一路瞒过北秦沿途官吏,安然进入驪山,甚至骗过宗室旧人,得到嬴宏的全力信任。此人背后必然势力庞大,谋划已久。会不会是云端诸天弈手安插下来的棋子?”

“未必。”苏清南摇了摇头,“昨夜我斩了天外派来的棋卒,云端弈手行事,向来直来直去,以规则压人,以杀势定局,不屑於这般层层偽装、潜伏周旋的手段。”

“再者,方才月姬探听密室言语,此人所言是『借局势试探深浅,静观驪山变局』。若是天外棋手,大可直接出手清算变数,不必绕如此大的圈子。”

就在二人低声推演之际,远处宫道上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叶轻响,由远及近。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律规整,一听便是常年统兵、久居上位之人。

月姬立在竹林边,眸光一凛,低声提醒:“有人来了,气息厚重,正是那名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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