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该知道,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想白拿东西的人。”
“知道。”费恩道,“那边的人若真闻见热汤味,半条巷子都会往前拱。”
周寧这才接过话。
“所以热汤不是谁挤得快谁先拿。”
“老人和孩子先领。能站起来的,要么记名做活,要么排后头等。偷拿、抢拿、鼓动人闹的,第一天就会被赶出去。”
周寧这几句话说得很平。
一点不软。
那区头盯著他们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倒有点意思。”
周寧这时才把最后那只木匣打开。
里头没有银幣。
只有一面小镜样,和一只细颈香露瓶。
那区头眼神先是一动。
不是喜欢。
是认得。
这种东西这几日已经顺著凛冬城的暖厅和冬宴慢慢传开了。
他家里那位续弦夫人,前日还跟他念过一次,说白榆街新来了家铺子,卖的镜子比铜镜照人清,香露抹在手套边,雪气里都能留香。
他没想到,这东西今日会摆到自己眼前。
“一点小玩意。”周寧道,“不是办事价。算我们给夫人的问候。”
那区头这回是真沉默了两息。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方才鬆了不止一层。
“我没见过什么正式稟报。”
“不过旧仓沟西边那片塌棚,本就半倒不倒,早没人正经认领。你们若只是在那儿避风、生火、暂时收拢些人,也谈不上谁批不批。”
“只是別把火星溅到仓墙边上。”
“也別让我听见你们在那边立旗號、收路钱。”
“我们卖的是热汤,不是山头。”周寧道。
那区头听见这句,终於笑出了声。
“好。”
“那你们就先去做著看看。”
这话轻飘飘的。
连一个准字都没给。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口子到这一步,已经算真开了。
——
他们从那院里出来时,雪又厚了一层。
屋檐下的冰棱更长。
街角那几个缩著脖子卖煤灰的孩子,也比方才多了两个。
费恩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走出十来步后才低声道:
“这城里的人说话,真累。”
巴恩在后头哼了一声。
“累归累,意思倒是都有了。”
周寧摸了摸袖里那几张折得发软的小纸条。
那是老李昨夜拆好的门路和忌讳。
今天一条条照著递,果然都中。
“他们都不想认。”周寧道。
“可也都不想拦。”
“这就够了。”
他说完,脚下没停,直接转向了东门外。
“回去备人。”
——
东门外营地那边,比城里更像已经动起来了。
午后的雪光压在蓝布棚顶上,亮得发白。
工棚前头的空地上,已经平码平码堆起了木料、卷好的厚毡、空木桶和两只刚刷净的大铁锅。
韩岳山正站在一辆板车边上点人。
“会搭棚的往左。”
“会记帐的站后头。”
“抬得动木料、能熬夜的先別走,晚上还有活。”
他一边点,一边顺手把人往不同方向拨。
动作利索得像在分枪械箱。
顾嵐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后头,手边摊著三摞纸。
一摞是短工登记页。
一摞是领汤领煤的流水页。
还有一摞,是已经裁好的薄木牌。
木牌不大。
边角却都磨平了。
上头还没写字。
可只看那一摞摞平码排开的样子,便已经有了点说不出的秩序感。
玛莎没跟著周寧他们去跑这趟街,此刻正守在长桌边。
顾嵐把一张刚写好的告示递给她。
“看看,本地话顺不顺。”
玛莎低头一看。
上头只有几行。
老人、孩子、病倒者,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她看完,抬手把其中两个词改得更直白了些。
“这边的人不认『病倒者』这种说法。”她道,“得写成『站不住、发热、喘不上气的』。”
顾嵐点了点头,提笔便改。
另一头,韩成正带人往板车上抬煤包。
每袋都不大。
却扎得极紧。
王猛则蹲在地上,正用粉笔在一块长木板上划格子。
他字不好看。
线却画得很直。
每一格都留著编號的位置。
“这是做什么?”巴恩问。
“放锅、放桶、放煤、放登记桌的位置。”王猛头也没抬,“先在脑子里摆一遍,免得真到了巷口一窝蜂乱成一团。”
秦锋这时从后头工棚里走了出来。
他外衣上还沾著点木屑,显然刚从搭棚那边过来。
“城里那边呢?”
“口子开了。”周寧道。
“白榆街记档房、巡街头目、仓街区头,都打过招呼了。更上头不会明著点头,但只要这两日別闹出火灾和冲街,他们就会先装看不见。”
秦锋点了点头。
没多问。
像是这结果本就在预料里。
他抬眼扫过空地上那一车车木料、煤包和铁锅,声音很稳。
“那就按昨夜说的来。”
“第一批先不摆招工价目,先把暖棚和热汤立住。”
“招工桌可以带过去,但別先把人全往那儿引。先把快冻倒的人捞出来,把巷口的秩序站住,再慢慢分流。”
顾嵐在后头记了一笔。
韩岳山则直接朝旁边喊:
“听见没有?先立棚,后开工!”
“热汤不停,登记往后压半步!”
风从空地上掠过去,把蓝布棚边吹得哗啦一响。
几口大锅同时被人抬上车时,铁耳碰木板,咚地震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
却像是把整件事,终於从图纸和桌面上,震到了地上。
——
等第一辆板车真正推到黑棚巷口时,天色已经往下落了。
雪没停。
只是风收了些。
也正因为风收了,巷子里的味儿就更往外顶。
黑水。
烂泥。
煤灰。
还有一种旧布头、病气和冷锅底混在一起的酸味。
巷口那几间塌了一半的破棚,歪得像几张冻硬后又被人踩歪的旧纸。
破布门帘底下先露出来的,不是脸。
是脚。
一双双裹著烂布、冻得发青的脚。
再往后,才是一张张被风和冷气磨得发木的脸。
有人抱著空盆。
有人怀里捂著个不知装了什么的破罐。
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肩上披著同一条麻布,站在塌棚后头,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他们全都没先说话。
只是盯著那辆板车。
盯著车上的大铁锅。
盯著锅边那几只空木桶。
也盯著后头那一卷卷厚毡和一袋袋煤。
巷子更里头,还有几个人影没有出来。
可光从那些破棚缝里一闪一闪晃过的影子,便知道里头的人並没少。
他们只是还不敢先往前挪。
费恩先从车边跳了下来。
雪一落到他靴边,立刻就被踩成一层发黑的水。
他在城里跑久了,不是没见过穷街烂巷。
可真等脚底踩进这片黑水、煤灰和病气里,鼻樑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黑棚巷这种地方,平日连討债的都嫌晦气,更別说正经铺子的人。
巴恩把第一只木桶从车上抱下来,咚地放到路边。
声音一响。
里头那几道人影几乎同时往后缩了缩。
像是怕他们下一刻便开始赶人。
周寧没往前逼。
他只抬手,示意后头的人先卸锅、先立杆、先把巷口那块最平的雪地踩实。
很快。
木料落地。
厚毡展开。
一只铁锅被架到了临时垒起的石灶上。
另一边,一个后勤员把那张写著本地话的木牌靠到了一只空桶边。
字是顾嵐写的。
词是玛莎午后在营地里改过的。
他没念。
可那几行黑字一立出来,巷口那些原本只会往后缩的人,眼神便还是一点点被吸了过来。
老人孩子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巷子里安静得厉害。
连咳嗽声都像被雪壳压住了。
过了片刻,才有个裹著破羊皮的老妇人,从门帘后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她没先看人。
只盯著那口还没开始冒热气的锅,嘴唇抖了两下。
“真……发汤?”
费恩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日少了油滑。
“先发。”
“明早再记名招工。”
“会清雪、会抬木料、会补棚的,都能来。”
那老妇人听完,眼睛一下红了。
却没敢立刻上前。
更里面的破棚后头,已经有几张更年轻的脸慢慢露了出来。
有男有女。
也有几个肩膀已经长开、却瘦得像柴棍一样的半大孩子。
他们盯著锅。
也盯著那张木牌。
眼神里那点最先浮出来的,不是信。
是饿。
是冷。
也是一种快被冻散的人,忽然看见前头像是有点活气时,本能往那边拱的劲。
秦锋没有说话。
他站在巷口更外侧,看著这一张张脸从黑暗和破棚缝里一点点浮出来,忽然便明白,周寧昨夜那句“先把人聚起来”,到底是什么分量。
不是空话。
也不是帐本上的一笔筹划。
是这些原本缩在黑泥、破布和冷病气里的人,只要真闻见一口热汤、一袋煤、一个能换口粮的活路,便会抱著盆、拎著破罐,从棚缝和门帘后一点点往外挪。
巷口只要先站住一圈人。
更里面那些原本缩著不动的,也会跟著一层层往前拱。
就在这时,石灶底下那点火终於被吹旺了。
锅底先是轻轻一响。
接著,锅里那层薄水便开始一点一点冒白气。
巷口顿时又静了一瞬。
可这回,不是冷下去的静。
而是所有人都在盯著那口锅时,不自觉屏住了那口气。
那白气往上翻。
越来越稳。
也越来越热。
黑棚巷里,更多的门帘被一点点掀开了。
更多的人,从雪泥和暗影里慢慢站了出来。
他们谁都还没真正往前扑。
可那股从巷子深处一层层挤出来的目光,已经全落到了锅边、木牌边,和那几张还没摆开的登记桌上。
周寧看著这一幕,忽然低声道:
“明天人会很多。”
费恩望著巷子深处那几张还不敢往前挪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多就对了。”
“这说明这地方还没死透。”
风从巷口掠过去。
把锅上的第一缕热气吹得斜斜一晃。
那热气没有散。
只是在雪夜里拐了个弯,继续往黑棚巷更深处漫了进去。
像是在替他们先把明天的路,朝里头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