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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烂街口子

“那你该知道,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想白拿东西的人。”

“知道。”费恩道,“那边的人若真闻见热汤味,半条巷子都会往前拱。”

周寧这才接过话。

“所以热汤不是谁挤得快谁先拿。”

“老人和孩子先领。能站起来的,要么记名做活,要么排后头等。偷拿、抢拿、鼓动人闹的,第一天就会被赶出去。”

周寧这几句话说得很平。

一点不软。

那区头盯著他们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倒有点意思。”

周寧这时才把最后那只木匣打开。

里头没有银幣。

只有一面小镜样,和一只细颈香露瓶。

那区头眼神先是一动。

不是喜欢。

是认得。

这种东西这几日已经顺著凛冬城的暖厅和冬宴慢慢传开了。

他家里那位续弦夫人,前日还跟他念过一次,说白榆街新来了家铺子,卖的镜子比铜镜照人清,香露抹在手套边,雪气里都能留香。

他没想到,这东西今日会摆到自己眼前。

“一点小玩意。”周寧道,“不是办事价。算我们给夫人的问候。”

那区头这回是真沉默了两息。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方才鬆了不止一层。

“我没见过什么正式稟报。”

“不过旧仓沟西边那片塌棚,本就半倒不倒,早没人正经认领。你们若只是在那儿避风、生火、暂时收拢些人,也谈不上谁批不批。”

“只是別把火星溅到仓墙边上。”

“也別让我听见你们在那边立旗號、收路钱。”

“我们卖的是热汤,不是山头。”周寧道。

那区头听见这句,终於笑出了声。

“好。”

“那你们就先去做著看看。”

这话轻飘飘的。

连一个准字都没给。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口子到这一步,已经算真开了。

——

他们从那院里出来时,雪又厚了一层。

屋檐下的冰棱更长。

街角那几个缩著脖子卖煤灰的孩子,也比方才多了两个。

费恩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走出十来步后才低声道:

“这城里的人说话,真累。”

巴恩在后头哼了一声。

“累归累,意思倒是都有了。”

周寧摸了摸袖里那几张折得发软的小纸条。

那是老李昨夜拆好的门路和忌讳。

今天一条条照著递,果然都中。

“他们都不想认。”周寧道。

“可也都不想拦。”

“这就够了。”

他说完,脚下没停,直接转向了东门外。

“回去备人。”

——

东门外营地那边,比城里更像已经动起来了。

午后的雪光压在蓝布棚顶上,亮得发白。

工棚前头的空地上,已经平码平码堆起了木料、卷好的厚毡、空木桶和两只刚刷净的大铁锅。

韩岳山正站在一辆板车边上点人。

“会搭棚的往左。”

“会记帐的站后头。”

“抬得动木料、能熬夜的先別走,晚上还有活。”

他一边点,一边顺手把人往不同方向拨。

动作利索得像在分枪械箱。

顾嵐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后头,手边摊著三摞纸。

一摞是短工登记页。

一摞是领汤领煤的流水页。

还有一摞,是已经裁好的薄木牌。

木牌不大。

边角却都磨平了。

上头还没写字。

可只看那一摞摞平码排开的样子,便已经有了点说不出的秩序感。

玛莎没跟著周寧他们去跑这趟街,此刻正守在长桌边。

顾嵐把一张刚写好的告示递给她。

“看看,本地话顺不顺。”

玛莎低头一看。

上头只有几行。

老人、孩子、病倒者,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她看完,抬手把其中两个词改得更直白了些。

“这边的人不认『病倒者』这种说法。”她道,“得写成『站不住、发热、喘不上气的』。”

顾嵐点了点头,提笔便改。

另一头,韩成正带人往板车上抬煤包。

每袋都不大。

却扎得极紧。

王猛则蹲在地上,正用粉笔在一块长木板上划格子。

他字不好看。

线却画得很直。

每一格都留著编號的位置。

“这是做什么?”巴恩问。

“放锅、放桶、放煤、放登记桌的位置。”王猛头也没抬,“先在脑子里摆一遍,免得真到了巷口一窝蜂乱成一团。”

秦锋这时从后头工棚里走了出来。

他外衣上还沾著点木屑,显然刚从搭棚那边过来。

“城里那边呢?”

“口子开了。”周寧道。

“白榆街记档房、巡街头目、仓街区头,都打过招呼了。更上头不会明著点头,但只要这两日別闹出火灾和冲街,他们就会先装看不见。”

秦锋点了点头。

没多问。

像是这结果本就在预料里。

他抬眼扫过空地上那一车车木料、煤包和铁锅,声音很稳。

“那就按昨夜说的来。”

“第一批先不摆招工价目,先把暖棚和热汤立住。”

“招工桌可以带过去,但別先把人全往那儿引。先把快冻倒的人捞出来,把巷口的秩序站住,再慢慢分流。”

顾嵐在后头记了一笔。

韩岳山则直接朝旁边喊:

“听见没有?先立棚,后开工!”

“热汤不停,登记往后压半步!”

风从空地上掠过去,把蓝布棚边吹得哗啦一响。

几口大锅同时被人抬上车时,铁耳碰木板,咚地震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

却像是把整件事,终於从图纸和桌面上,震到了地上。

——

等第一辆板车真正推到黑棚巷口时,天色已经往下落了。

雪没停。

只是风收了些。

也正因为风收了,巷子里的味儿就更往外顶。

黑水。

烂泥。

煤灰。

还有一种旧布头、病气和冷锅底混在一起的酸味。

巷口那几间塌了一半的破棚,歪得像几张冻硬后又被人踩歪的旧纸。

破布门帘底下先露出来的,不是脸。

是脚。

一双双裹著烂布、冻得发青的脚。

再往后,才是一张张被风和冷气磨得发木的脸。

有人抱著空盆。

有人怀里捂著个不知装了什么的破罐。

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肩上披著同一条麻布,站在塌棚后头,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他们全都没先说话。

只是盯著那辆板车。

盯著车上的大铁锅。

盯著锅边那几只空木桶。

也盯著后头那一卷卷厚毡和一袋袋煤。

巷子更里头,还有几个人影没有出来。

可光从那些破棚缝里一闪一闪晃过的影子,便知道里头的人並没少。

他们只是还不敢先往前挪。

费恩先从车边跳了下来。

雪一落到他靴边,立刻就被踩成一层发黑的水。

他在城里跑久了,不是没见过穷街烂巷。

可真等脚底踩进这片黑水、煤灰和病气里,鼻樑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黑棚巷这种地方,平日连討债的都嫌晦气,更別说正经铺子的人。

巴恩把第一只木桶从车上抱下来,咚地放到路边。

声音一响。

里头那几道人影几乎同时往后缩了缩。

像是怕他们下一刻便开始赶人。

周寧没往前逼。

他只抬手,示意后头的人先卸锅、先立杆、先把巷口那块最平的雪地踩实。

很快。

木料落地。

厚毡展开。

一只铁锅被架到了临时垒起的石灶上。

另一边,一个后勤员把那张写著本地话的木牌靠到了一只空桶边。

字是顾嵐写的。

词是玛莎午后在营地里改过的。

他没念。

可那几行黑字一立出来,巷口那些原本只会往后缩的人,眼神便还是一点点被吸了过来。

老人孩子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巷子里安静得厉害。

连咳嗽声都像被雪壳压住了。

过了片刻,才有个裹著破羊皮的老妇人,从门帘后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她没先看人。

只盯著那口还没开始冒热气的锅,嘴唇抖了两下。

“真……发汤?”

费恩看著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日少了油滑。

“先发。”

“明早再记名招工。”

“会清雪、会抬木料、会补棚的,都能来。”

那老妇人听完,眼睛一下红了。

却没敢立刻上前。

更里面的破棚后头,已经有几张更年轻的脸慢慢露了出来。

有男有女。

也有几个肩膀已经长开、却瘦得像柴棍一样的半大孩子。

他们盯著锅。

也盯著那张木牌。

眼神里那点最先浮出来的,不是信。

是饿。

是冷。

也是一种快被冻散的人,忽然看见前头像是有点活气时,本能往那边拱的劲。

秦锋没有说话。

他站在巷口更外侧,看著这一张张脸从黑暗和破棚缝里一点点浮出来,忽然便明白,周寧昨夜那句“先把人聚起来”,到底是什么分量。

不是空话。

也不是帐本上的一笔筹划。

是这些原本缩在黑泥、破布和冷病气里的人,只要真闻见一口热汤、一袋煤、一个能换口粮的活路,便会抱著盆、拎著破罐,从棚缝和门帘后一点点往外挪。

巷口只要先站住一圈人。

更里面那些原本缩著不动的,也会跟著一层层往前拱。

就在这时,石灶底下那点火终於被吹旺了。

锅底先是轻轻一响。

接著,锅里那层薄水便开始一点一点冒白气。

巷口顿时又静了一瞬。

可这回,不是冷下去的静。

而是所有人都在盯著那口锅时,不自觉屏住了那口气。

那白气往上翻。

越来越稳。

也越来越热。

黑棚巷里,更多的门帘被一点点掀开了。

更多的人,从雪泥和暗影里慢慢站了出来。

他们谁都还没真正往前扑。

可那股从巷子深处一层层挤出来的目光,已经全落到了锅边、木牌边,和那几张还没摆开的登记桌上。

周寧看著这一幕,忽然低声道:

“明天人会很多。”

费恩望著巷子深处那几张还不敢往前挪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多就对了。”

“这说明这地方还没死透。”

风从巷口掠过去。

把锅上的第一缕热气吹得斜斜一晃。

那热气没有散。

只是在雪夜里拐了个弯,继续往黑棚巷更深处漫了进去。

像是在替他们先把明天的路,朝里头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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