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沟边別乱踩,踩塌了,人连锹一块儿陷下去。”
“翻出来的烂木和黑泥,先堆西边,不许往锅边倒。”
“这边清完,再把木桩打下去。”
哈勒原本还怕,这种活是不是要先狠狠干一天,晚上才知道有没有汤喝。
可不到半个时辰,锅边那妇人便提著木勺和桶过来了。
“清雪这边,先喝热水。”
“別端著就跑,喝完桶给我送回来。”
哈勒接过木碗的时候,手都有点发颤。
不是因为烫。
而是因为碗里那股热气,是真的正往他脸上扑。
他喝了一大口,热水一路从嗓子眼滚到肚子里,原本冻得发紧的胸口,竟都跟著鬆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和他一组的瘦汉喝完以后,抹了把嘴,低声道:
“这帮人,来真的啊。”
哈勒没接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块木牌。
木牌上的“十七”已经被汗和雪水抹得有点发糊。
可还在。
他忽然不想把它弄丟了。
——
巷口真正乱起来,是在中午前后。
不是因为抢汤。
而是因为来的人一下多了。
昨夜没敢露面的。
隔壁几条破街听见消息摸过来的。
还有一些本来就在旧仓沟边上蹲著等死的流民,闻著味也慢慢朝这边挪。
人一多,原本那条分开的队伍便又开始往一处挤。
更里头还有两个专靠占棚口、收火盆费过活的泼皮,也混在人堆里伸头探脑,显然想看看这摊热锅和煤包到底有没有便宜可占。
巴恩一眼便把那两人认出来了。
因为那两人没盯棚,也没盯牌。
他们只盯煤包。
他直接把人从队里点了出来。
“你们两个,出来。”
那两人还想装傻。
“凭什么?”
“我们也是来领汤的。”
巴恩没跟他们废话,直接把旁边一只空桶踢到两人脚下。
“想领汤,可以。”
“先把这桶热水抬去暖棚,再把后头那捆木料搬到王猛那边。”
“干完回来,照样给你们记。”
“不想干,就站远点,別挡著后头的人。”
两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平日吃的就是棚街这点浑水钱。
真让他们下手干活,反倒不乐意。
两人先是对视了一眼。
又各自朝巴恩肩背上扫了扫。
再往锅边那几袋煤包上看。
其中一个嘴角抽了两下,像还想顶一句。
周寧已经从桌后看了过来。
“在这儿,先做事,再拿东西。”
“你们要是连两桶热水都不肯抬,那就別站在工队前头占地方。”
他这句话没抬高声。
可旁边排队的人,全都听见了。
那些原本还怕这两人闹起来的妇人和半大孩子,眼神一下便都偏了过去。
其中一个泼皮喉结滚了滚,又看了一眼锅边。
终究还是先弯腰去抓桶耳。
另一个骂了半句,没骂全,也只得跟著搭手。
两人灰著脸,把热水往暖棚那边抬了过去。
费恩在旁看得直乐。
“这下好了。”
“连占棚口的都得先给咱们跑腿。”
周寧没笑。
他只盯著队伍尽头,又补了一句:
“顾嵐,把木牌分出来。”
“领汤的是领汤牌。”
“做活的是工牌。”
“病人和孩子的棚位,另外记。”
顾嵐应了一声,手下炭笔立刻换了顏色。
一摞摞薄木牌被分成三列。
黑棚巷里的人不识多少字。
可长短、刻痕和顏色,他们一眼就能看明白。
很快,连那些原本只会往前挤的人,也开始下意识盯著別人手里拿的是哪一种牌。
因为他们第一次发现,在这儿不是谁嗓门大、谁拳头硬,谁就能多分一口。
你是领汤。
还是做活。
还是家里真有病人孩子要先照看。
都有人记。
也都有人认。
——
到了午后,黑棚巷口已经彻底变了样。
第二道木板隔风墙立起来了。
旧车道边那片半塌的棚架,也被王猛和几个老匠扶正了一半。
暖棚里挤进去了二十来个老人、孩子和病得站不住的人,煤炉边全是伸出来烤手的青白手指。
暖棚边一个缩著肩的老妇人掀开半截门帘,朝外头看了一眼,便又赶紧把怀里的孩子往火边搂了搂。
费恩从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肩头和头髮上全是碎雪。
他后头还跟著几个被他一併带出来的人。
一个是抱著破布包的寡妇。
一个是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头。
还有哈勒那个缩在塌棚里不敢出门的小妹。
小丫头怀里还抱著昨夜那只破陶碗,脸冻得发白,鼻尖却因为暖棚里那股热气,慢慢见了点红。
费恩把人往里一送,立刻转头朝长桌那边喊:
“里头还有三家棚顶快塌了!”
“有一家两个孩子,都能跑腿。”
“沟边那头还有个会缝皮子的老妇,手稳,就是腿不行,別让她来抢清雪的活。”
周寧听完,直接朝顾嵐和韩岳山点了两下。
“记下来。”
“会缝补、会看炉子、会跑腿的,另开一列。”
“能做什么,就给什么活,不让人白蹲在锅边。”
顾嵐手里的帐页立刻又翻开一张。
原本那张只记壮劳力的短工页,旁边很快多出一列新字。
缝补。
看炉。
跑腿。
洗桶刷锅。
守棚。
锅边那个原本只会缩著手等汤的妇人,听见“看炉”“洗桶”几个字时,先往前挪了半步。
后头几个被壮汉挤得不敢抬头的半大孩子,也开始一点点往桌前靠。
“我会补衣。”
“我认路,能跑旧仓沟到东口那一段。”
“我能看炉子,夜里本来就睡不著。”
“我娘会缝厚毡,我给她带话行不行?”
顾嵐笔下不停,只把规矩说得更白:
“会什么,就记什么。”
“今天先试半天,能干再留下。”
“拿了哪种牌,去哪一边干活。”
“別乱换,乱换今天就不记了。”
这几句一出口,围在桌边那批人反倒更安静了。
因为他们听明白了。
这不是哄人过去撑场面。
是真要照著手上的本事,一样样往下记。
哈勒清完第一段雪,再抬完两根木桩,已经出了一身热汗。
汗一出来,冷风一扑,反倒更容易打颤。
可这回,他心里却没昨夜那种发虚的空。
到了领汤的时候,韩岳山直接伸手一指。
“十七號,过来。”
哈勒把木牌递过去。
锅边那妇人拿炭笔在木牌背后补了一道刻痕,又往他手里的碗里连舀了两勺。
“一碗你现在喝。”
“另一碗端去暖棚,家里有孩子的,別在半路洒了。”
哈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连他家里有个小妹都记得。
等他端著热汤钻进暖棚时,小妹正缩在煤炉边,两只手拢著昨夜那只破碗,眼睛却一直盯著外头。
看见他进来,她眼睛立刻亮了。
“哥,你真记上了?”
哈勒把那碗热汤塞进她手里,嗓子有些发紧。
“记上了。”
“下午还得出去。”
“你待在这儿,別乱跑。”
小妹低头闻了一下碗里的热气,没先喝,只小心舀起半勺,递到他嘴边。
“你也喝一口。”
哈勒愣了一下,摇头把她的手推回去。
小妹没再说话。
可她眼睛还是望著暖棚外那张长桌。
那边已经有几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半大孩子,在给韩成那边送木勺、传热水、抱空碗。
——
午后第二轮开工,比上午还快。
巷口的雪泥刚清出一条路,王猛便领著人把第二顶暖棚往里接著搭。
不再只堵在巷口。
而是顺著旧车道和塌棚中间那片稍平的空地,再往里伸半截。
韩岳山那边也不再只要抬木料的。
沟边要通。
烂木要分。
能烧的归一堆。
会塌人的先挪开。
后头再有人往这边推板车,才能有地方落脚。
哈勒一开始只顾埋头抡锹。
等他直起腰,抬手抹掉睫毛上的汗水和雪渣时,第二顶暖棚的木框已经往里立起来了。
沟边的烂木和能烧的碎板,被人一堆堆分开。
旧车道口那片原本连脚都插不稳的雪泥地,也被清出了一条能让板车进出的路。
而这时候,最叫人心里发紧的,还不是锅里的热气。
而是那张桌子前,木牌发得越来越快。
有人领了牌,立刻塞进衣襟里,生怕被人碰掉。
也有人干完一趟活,先抹一把汗,再低头摸一摸那块还在不在。
天快擦黑时,黑棚巷里又往外冒出来一批人。
这回多半不是来抢第一口热汤的。
他们远远站著,眼睛却一动不动盯著那张桌子。
也盯著那些已经掛上牌、正扛著木料和热水来回跑的人。
有人低声问:
“明天还记不记?”
费恩站在木桶上,衝著后头直接喊了回去:
“记!”
“会补棚的,明早来右边。”
“会缝毡、洗桶、看炉子的、跑腿的,来左边。”
“家里有病人孩子、要先占棚位的,先来报名字。”
“想来蹭一口就走的,今天能领汤,明天也得排后头。”
他这几句一落,后头那批人没再退。
反倒又往前挪了几步。
哈勒刚把最后一捆木料放下,手里那块“十七”號工牌便又被补了一道刻痕。
韩岳山把一小袋煤塞进他怀里。
“拿著。”
“明天一早,还认这块牌。”
哈勒低头看著那块薄木牌。
木牌不值钱。
粗糙,扎手,边角还带著木刺。
哈勒把煤袋夹进臂弯,正要往暖棚那边走,脚下却忽然顿了一下。
巷口更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裹深色斗篷的人。
那人没排队,也没往锅边靠,只站在旧车道口那截半塌的木墙后头,远远望著长桌这边。
风一卷,斗篷边角掀起一点。
里头露出半截比棚街人乾净得多的靴面。
那人看了片刻,转身便走。
哈勒下意识抬头去找周寧。
长桌后头,周寧也正朝那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