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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热汤与木牌

有个本地工正蹲在那儿拆绳。

另一个靠著木栏,手里拿著一根短木棍,像守得不紧,可眼睛一直在来回扫。

灰耗子就没靠太近。

只站在不远处,看了看煤包平码的层数,又瞟了瞟旁边出入的人。

领煤的人都得先亮牌。

亮完牌,旁边还得有人在纸上划一下。

他看完煤堆,又绕去暖棚后头。

那里背风。

人也少。

木板一块块钉得还新,钉缝里却已经被雪吹进去一层灰白。

灰耗子抬起手。

在其中一块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

咚。

声音不空。

比他想的厚。

他皱了下鼻子,又顺著后墙往里摸了两步。

抬头的瞬间。

远处木栏边,巴恩正低头跟一个本地工说话。

像没看这边。

可灰耗子后脖颈还是紧了一下。

他没再多停。

还没走出几步,便看见了那块立在旁边的长木板。

上头用木炭划著名格子。

锅灶。

暖棚。

病位棚。

领煤换匣。

通道。

守夜点。

写得不全。

可看得出路数。

灰耗子脚下顿了一下。

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把头低下去,继续往巷口外头走。

远处。

巴恩正靠在木栏边,手里拎著半捆绳。

他眼角余光把这一停全收了进去。

费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另一头。

巴恩冲他偏了偏下巴。

费恩点了一下头。

没往前扑。

只远远缀了上去。

灰耗子走得不快。

先穿过领汤那条线外头的人堆。

又从旧车道口那堵半塌木墙旁边擦过去。

走到更深一点的岔巷时,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费恩正蹲在路边,像在给一个小孩绑裹脚破布上的绳。

灰耗子盯了片刻。

没再看。

转身便往更深的巷子里钻。

费恩把那截草绳一繫紧,这才慢吞吞站起来。

他没再追。

只回头朝巷口方向瞟了一眼。

风里那点热汤味,还远远往外漫。

可更深处,已经只剩一股冻住的黑水和烂灰味。

人是放回去了。

路也摸出来了。

——

黑棚巷更深处,有间半塌老屋。

屋顶歪了一角。

外头用旧门板和旧柳条帘又补了一层,风一吹,柳条帘边沿便在木桩上磨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倒不算太暗。

一盏羊脂灯摆在矮桌上。

灯芯短。

火也小。

照得那张桌子只亮出中间一圈。

桌边坐著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

左耳耳尖缺了一块。

脸上没什么肉,手背上却青筋一根根凸著。

他手里正拿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柳条。

削刀就在指间走。

一下。

一下。

削下来的细丝落在脚边,已经积了半小撮。

旁边还蹲著两个人。

一个是平日替人拖尸去沟边收钱的老瘸子。

一个是看炭盆、收屋角钱的黑脸汉。

屋角还站著个高个小子。

腿长手长。

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灰耗子进来时,先把门板往后一带。

风声立刻小了一半。

屋里人都没先开口。

只看他。

老头手里的削刀也没停。

“看见了?”

灰耗子点头。

先说锅。

再说煤。

然后说木牌、帐页、守棚的人和暖棚后头那几块板。

他说得不快。

也不添油。

只把自己看见的,一样样往下摆。

说到那块画著格局的木板时,屋角那个高个小子先骂了一声:

“他娘的,还真想在那儿扎根?”

黑脸汉也冷笑。

“昨天还只是一口锅。”

“今天连记名都记成那样了。”

“再拖两天,黑棚巷是不是都得听他们的?”

老瘸子没出声。

只是把自己那条瘸腿往里收了收,眼睛一直盯著桌边那个老头。

屋里真正做主的,是他。

老柳条。

年轻时靠编柳起家,后来不编篓不编帘了,改编人。

棚门多占一截、炭盆摆哪、死人先拖谁、流民该榨几轮。

这些年,都是他一根根编出来的。

灰耗子把最后一句报完时,老柳条削柳的手才停了半拍。

屋里更静了。

灯芯嗶剥一声。

老柳条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柳条拿到眼前,看了看尖头。

这才慢慢开口:

“这帮外乡人要是来摆样子。”

“我不急。”

他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哑。

可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没敢接话。

老柳条把柳条往桌上一放。

“可他们昨天立牌。”

“今天立帐。”

“明天怕是连我这屋顶上谁家的瓦,都要编上號。”

黑脸汉脸色一沉。

“那就今晚冲了他那几口锅。”

“火一泼——”

“硬闯是蠢事。”

老柳条没抬声。

只把那句话压得平平的。

可黑脸汉后头那半句,还是一下收了回去。

老柳条抬起眼。

灯光照在他缺了耳尖的那半边脸上。

没有凶相。

“人多。”

“眼也多。”

“你今晚真衝过去,先替他们把规矩立稳了。”

他说完,又把第二根柳条捡起来。

刀刃一走。

薄薄一片柳皮卷下来。

“先让人去摸三件事。”

“谁守夜。”

“煤堆在哪。”

“暖棚哪一段最容易闹起来。”

屋角那个高个小子立刻直了直背。

像下一刻就要往外冲。

老柳条却没看他。

只继续削手里那根柳条。

“我要一次就让他们疼。”

这几句说完,屋里反倒更安静了。

是已经在算。

算哪一刀该从哪儿下去。

灰耗子站在门边,手心里还沾著方才端碗时留下的热气。

可这会儿,那点热气也已经散乾净了。

老柳条把削好的两根柳条併到一处。

尖头不一样。

一根细。

一根更薄。

他看了看,又把第三根也拖到手边。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

傍晚时,雪又下大了。

巷口那几口锅还在冒白气。

可白天气里那股往前拱的乱劲,到这时候总算被压下去了。

五条线还在跑。

只不过脚步比晨起那阵稳了些。

哈勒正带著那年轻后生和另外两个新拉进来的短工,把旧车道口新清出来的那段雪又往旁边推。

天一黑,地皮更滑。

要是不再清一遍,板车一走,立刻又得烂回去。

那年轻后生干到这会儿,手上总算有了点样子。

他抬著铁锹,喘得直冒白气,却还记得先往沟边看一眼,再下脚。

哈勒瞥见了。

没夸。

只把一根木桩往他怀里一顶。

“抱稳。”

“掉沟里,今晚你自己下去摸。”

那后生咧了咧嘴,赶紧把木桩箍紧。

巷口那头,周寧和老李正在偏桌旁说话。

顾嵐还在翻帐。

玛莎则抱著一摞新裁的薄木牌,从暖棚那头刚转回来。

她走过巴恩身边时,脚步没停。

只低声落下一句:

“灰短袄那个,回去了。”

巴恩嗯了一声。

“看见了。”

周寧也听见了。

他抬眼往旧车道外头看了一下。

雪幕厚。

外头只看得见半截断墙和几道被人踩黑了的雪辙。

这时候,东门外营地方向又来了一队人。

最前头那匹马停住时,马鼻里先喷出一股热白气。

秦锋从马上下来。

没进暖棚。

也没往锅边站。

只把斗篷往后一掀,直接走到偏桌旁。

周寧把白天的情况压成几句往下说。

规模。

分线。

眼线。

老李则把那本新並起来的总帐往前推开。

帐页上头,人头、票號、工牌號已经连成了几列。

秦锋没先看细帐。

只看了老李手边那一页额外添出来的小记號。

然后问了三件事。

“煤堆现在谁盯?”

韩成就在旁边,直接接话:

“我。”

“外加两个本地工,一个二十三號,一个三十一號,轮著守。”

秦锋点头,又问:

“夜里暖棚哪头最薄?”

王猛抬手往东南角一指。

“那一头背风。”

“可离巷口远。”

“真闹起来,前头一时看不见。”

秦锋听完,最后看向周寧。

“能不能让一个本地人,夜里先替我们走一圈巷子?”

这回,周寧还没开口。

哈勒已经从雪地里直起了腰。

他肩上还扛著半截木桩,胸口一起一伏。

张了张嘴。

没立刻出声。

胸口起伏了两下。

才低著头闷出一句:

“我……去。”

说完。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这话真就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了。

他说得不高。

也不响。

可那句话在风里一落下去,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哈勒把木桩往旁边一靠。

手先按了一下衣襟里的工牌。

眼睛却没敢抬。

“我认巷子。”

“哪段沟滑,哪家棚门偷开缝……”

“我都清楚。”

“摸过来的脚步……”

“我比外头人先听见。”

秦锋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

只点了一下头。

“明天夜里。”

“换人守。”

说完,他便把斗篷一拢,转身往马那边去了。

从头到尾,没多留一句废话。

秦锋走后,风更硬了些。

老李把那本总帐慢慢合上。

封皮已经被雪气浸得有点发潮。

他提起那支细炭笔,在右上角又添了两个字。

外围。

字不大。

压得也很平。

可顾嵐看见时,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她没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两个字不是记给今天看的。

是给明天。

巴恩这时候正站在巷口机动那道木栏外头。

他肩上落了一层新雪。

人却没动。

眼睛一直盯著旧车道口那堵半塌木墙。

下一刻。

那堵墙后头果然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比昨夜更短。

也更快。

只在雪幕里停了一个喘息的工夫,便立刻往后收,没进更亮的地方。

巴恩手里那根短木棍无声地翻了个面。

费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他身后。

他压著嗓子问:

“今天那个灰耗子,放他回去是不是错了?”

周寧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木栏边,顺著雪幕往外看。

那道影子已经没了。

只有旧车道口那层被人踩黑的雪,在风里一寸寸发白。

周寧开口时,声音很平。

“不是放他回去。”

“是让他们自己摸到明处。”

风卷著雪,从木栏缝里一阵阵往里灌。

锅边的火还亮著。

暖棚里也还有人在咳。

可巷口这一小段地,却忽然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木板的擦响。

更深处。

那间半塌老屋里,羊脂灯也还没灭。

老柳条坐在桌边。

手底下那三根柳条已经全削好了。

並排摆著。

每一根尖头都不一样。

他把手指挨个从那三根柳条尖上慢慢捋过去。

灯火一跳。

柳条尖上那一点薄光,也跟著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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