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派来的?”
没人吭声。
周寧也没逼。他只朝巴恩点了一下头。
巴恩把那几个人一个个拖到了巷口长桌前头。灯一亮。旁边已经聚起来十几个被惊醒的棚民。
人越来越多。
从暖棚里出来的。从旁边塌棚里钻出来的。从旧车道那头赶过来的。
寒风里,一圈人围著那四个被按在地上的傢伙,目光先是惊,后是怒,最后变成了一种沉默的盯。
那个被韩成踩住后背的高个小子终於受不住了。被拽起来时,他忍不住往巷子更深处瞟了一眼。
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寧也看见了。
他没追。
巷子深处一片黑。后头还埋著几个人,谁也说不准。今夜先把暖棚、锅和煤包守住,比摸黑追进去更要紧。
“顾嵐。”他说,“记一笔。今夜,有人试图纵火烧暖棚,偷煤包,割拉线。”
顾嵐的炭笔已经落在纸上了。
周寧又看向那黑脸汉。
“你以前是收屋角钱的。”他说,“这几间塌棚,谁住哪一间,你比谁都清楚。”
黑脸汉嘴唇抖了一下。
“我只是——”
“你可以选。”周寧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旁边的人全都听得见。
“第一,你把你知道的棚位分布和人头说清楚。从明天开始,你守夜,领工牌,干活吃饭。”
“第二,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今晚带火种进暖棚这件事,明天整条巷子都会知道。”
他顿了顿。
“暖棚里睡著谁,你自己也清楚。”
黑脸汉脸上那层灰,一下子比雪还白。
他当然清楚。
暖棚里那些老人,那些病號,那些抱著孩子缩在煤炉边的妇人——
他以前收他们的钱。
现在这些人全看著他。
灯光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先开了口。
她声音不大。嗓子也哑。可在夜里这种静法底下,一个字都没漏。
“你们以前,什么时候管过死人。”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年年冬天,抬出去的人,谁管了?”
她怀里的孩子被冷风吹得又开始咳。她把孩子往里搂了搂,眼睛却一直盯著地上那几个人。
“人家来了,给汤,给煤,给活干。你们倒先来烧棚。”
旁边一个拄木棍的老头跟著骂出来。
“我在这条沟边蹲了六年!你老柳条什么时候给我送过一口热水?”
这一句“老柳条”三个字一出来,周围那些人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低声嘀咕。有人直接啐了一口。
更多的人没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盯著地上那四个人。然后又抬头,看向长桌后头站著的周寧和巴恩。
哈勒站在人群外围。他手臂还在发抖,衣襟上全是雪泥,工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滑出来,掛在胸口,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没说话。但他看见了。
那些从暖棚和塌棚里钻出来的人,没有往后退。反倒一个接一个站到了锅边、长桌边、煤包堆旁边。
费恩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后来跟周寧说了一句:“今晚这些人,我没叫他们往那边站。”
周寧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
——
东门外营地。棚灯还亮著。
秦锋把夜报看完时,手指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下。
四人。剪线。偷煤未遂。纵火未遂。
被按住。
零伤亡。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周寧加的一句。
棚民自发护棚护锅。有人当场指认旧主。
秦锋看了片刻。把纸折好,压进桌角。
韩岳山站在旁边。
“追不追?”
秦锋抬头往巷子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和远处那几盏重新亮起来的灯。
“不急。”
“先把今晚护棚的人记下来。”
韩岳山愣了一下。
秦锋已经起身往门口走。
“老柳条要的是一次让我们疼。”他在门帘边顿了顿。
“可他不知道,他那一刀扎过来的时候,替我们挡著的已经不是木栏了。”
风掀起门帘。雪粒打在帆布上,沙沙地响。
更远处的黑棚巷深处,那间半塌老屋里,羊脂灯还没灭。
只是桌上那三根削好的柳条,有一根已经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