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碗放下。
“什么意思?”
那人把帽檐往后推了一寸。露出的额头上有一道浅疤,像是多年前被什么擦过。
“棚街、旧仓沟你们接了。”他说。“可旧仓沟再往北,还有一片叫朽木沟的。比旧仓沟还臭。比黑棚巷还乱。夏天涨水,冬天冻尸。每年教廷都要派人去收一次尸体。”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年年都要重抄一遍的旧帐。
“再往西,贴著城墙根底下那片墓地沟,也有人住。活人跟死人挤一条沟。夏天味道大得连巡街的人都绕著走。”
老李没接话。只往旁边偏了半步,让身后的视线能把这人的脸照得更清楚。
那人继续说。
“这两块地方,以前也有人想管。教廷试过一次。城防署试过一次。连南城那个管仓库的小官都派人去守过口。”
“最后呢?”
“最后都退了。”他说。“人太多,太乱,太臭。管一天容易,管一个冬天,谁都耗不起。”
他说完,目光又往暖棚方向扫了一下。
正赶上暖棚门帘被人掀起来。一个咳得直不起腰的老头被扶到药桌边,玛莎把薄册往旁边一挪,让出半张桌子,后勤员顺手把一只热陶杯塞进那老头手里。
那边的药桌前,一个老妇人正在让后勤员帮她涂冻疮膏。旁边一个高个孩子蹲在地上,替她按住手指。
那人看了片刻。
“你们这里不一样。”他说。
老李没回头看,只把碗轻轻搁稳。
朽木沟。墓地沟。
这两个名字,已经被人当面摆到桌上了。
老李沉默了片刻。
“阁下贵姓?”
“布莱恩。”那人说。
老李点了点头,等他往下说。
布莱恩停了片刻,才又补了一句。
“圣光教堂。南城救济院。”
“副执事。”
“布莱恩副执事。”老李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您今天这些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上头让您来问的?”
布莱恩把帽檐又压了回去。
“我自己来的。”他说。“但上头不会拦。”
教廷不会替他们担事。
可朽木沟和墓地沟,已经摆在桌上了。
——
布莱恩走后,老李在偏桌上坐了很久。
玛莎从暖棚那边转回来时,把一只空碗往桌上一放。
“他走哪条路回去的?”
“南城方向。”老李道。
“路上回头看了没有?”
“看了一次。在旧车道口停了一下。”
玛莎点了下头。
“他停的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咱们煤包堆的全貌。”
老李眼皮抬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片刻。
老李先笑了。
“行。够他回去往主教桌上摆一页了。”
玛莎没笑。她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手指在碗底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提的那两个地方,朽木沟和墓地沟。”
“嗯。”
“朽木沟我去过。”她说。“前些年跟著人跑过路。比他说的还臭。沟底下不是泥。是多年的烂菜叶和死老鼠冻成的黑冰。冬天不化。夏天一化,整条沟的水全是绿的。”
老李把总帐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还是空的。
他拿起那支最细的炭笔,在右上角先写了两个地名。
朽木沟。
墓地沟。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什么都没写。
玛莎看著那条空著的横线。
“你打算怎么跟秦队长报?”
老李把炭笔搁回桌沿。
“不急。先把布莱恩的来路和他后头那条线摸清楚。”他说。“教廷的人不会白来。他今天丟出两个地名,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人来问我们的答覆。”
“然后呢?”
“然后——”老李看著那页空白。“就得问一件事了。”
“什么事?”
“我们手里的人、煤、药和棚子,到底够不够再撑一块。”
风从巷口那头灌进来。暖棚里的煤炉还亮著。锅边的白气还在往上冒。
可偏桌上那张薄册翻开的最后一页,横线底下的空白,比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更沉。
因为那上头要填的,不是货。
是人。